第二十六章暗巷归途
左臂上的伤口像嵌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管往肩膀、往心窝里钻。那“蓝蝰汁”的毒,发作起来不声不响,却歹毒得很,麻痒过后是针扎似的痛,痛里还搅着一股子让人昏沉的滞涩感,仿佛血液流到那里都变得黏稠起来。
苏牧之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巷子里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里跋涉。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贴着脊梁骨的凉。他右手紧按着左臂上方的穴位,勉强用《归墟本源道藏》催动本源真气去包裹、阻滞那股毒性的蔓延,但效果甚微。真气与那阴寒的毒性一碰,竟有些被侵蚀消融的迹象。
四海护卫那句“一个时辰”,像钟一样在脑子里回响。
他不能死在这儿,更不能因为这么一箭,憋屈地倒在臭水沟旁边。拍卖行得来的东西还在身上,苏昊那张脸还在眼前晃,寒湖底下那东西的注视……他还有太多事没做。
回苏家?那个破院子现在跟靶场没区别。医馆?这个时辰,正规的早就闭门谢客,就算有值夜的,他这副模样,带着弩箭伤,毒血发黑,怎么解释?黑市里的地下郎中?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人心鬼蜮,他现在这状态,进去容易,出来难。
念头急速翻滚,巷子口那片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已在眼前,外面是相对亮堂些的街道,隐约还有行人。就在他准备咬牙混入人群,再想他法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巷口阴影里,似乎蹲着个小小的黑影,一对幽绿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只通体漆黑的野猫,瘦骨嶙峋,唯有眼睛亮得瘆人。
苏牧之心头莫名一动。这猫……有点眼熟。好像在他那破院子附近见过几次,总在墙头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谁都爱答不理。
黑猫看了他几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旁边的矮墙,朝着某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走几步,还回头看看他。
鬼使神差地,苏牧之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他现在也没更好的去处,心底那点模糊的直觉,或者说走投无路下的赌博,让他选择了跟随这只诡异的黑猫。
黑猫领的路越来越偏,渐渐离开了有人烟的主街,深入一片连灯笼光都稀少的旧坊区。这里的房屋低矮歪斜,巷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最终,黑猫在一处院墙塌了半截、院门虚掩的废弃小院前停下,回头冲苏牧之轻轻“喵”了一声,一闪身,从墙头的破洞钻了进去。
苏牧之在院门外略一迟疑,感知竭力延伸,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他推开门,院中荒草萋萋,一口枯井,一间屋顶半塌的土屋。黑猫已不见踪影。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只猫耍了的时候,土屋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葛袍、头发灰白杂乱、手里还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的老者,佝偻着背走了出来。灯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在昏暗中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苏墨长老。
是了,这里是苏墨长老的蜗居,上次并没有好好留意。
苏墨的目光落在苏牧之身上,尤其是他紧紧按着的、血迹渗出衣袖的左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点惯常的浑浊困倦瞬间消失无踪。“进来!”他低喝一声,声音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苏牧之略一犹豫,还是走了进去。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干净些,但也简陋至极,一床一桌一椅,几个堆满杂物的破架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灰尘气。
“坐下,胳膊伸出来。”苏墨将油灯放在桌上,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苏牧之依言坐下,卷起左边破碎的衣袖,露出上臂那个已经发黑肿胀、边缘泛着诡异幽蓝色的伤口。弩箭虽已拔出,但残留的箭镞和毒素显然还在里面作祟。
苏墨凑近油灯看了一眼,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蓝蝰汁?黑市里那些下三滥才用的玩意儿。忍着点。”他从小布包里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指尖在苏牧之肩颈穴位快速点过,暂时封住几处气血大脉,减缓毒性上行。然后,又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刃口泛着青芒的小刀,在灯焰上飞快地燎了燎。
没有麻药,苏墨的动作又快又准。小刀划开伤口发黑的皮肉,一股带着腥臭气的黑血立刻涌出。苏牧之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身体僵直着没动。
苏墨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弄,很快,挑出几片极细的、泛着蓝光的金属碎片。“淬毒的箭镞碎了,留在里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手下不停,又用一个扁平的药勺刮去伤口周围被毒素侵蚀的坏死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
整个过程,苏牧之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撑着。他能感觉到苏墨的手法极其老道,对血肉筋络的了解远超寻常药师。
清创完毕,苏墨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小瓷瓶。一个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带来一阵清凉,竟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麻痒。另一个瓷瓶里是粘稠的黑色药膏,他用木片刮了厚厚一层敷上,再用干净的旧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绿色的是‘清灵散’,能拔毒清热,暂时遏制毒性。黑色的是‘腐生膏’,虽然名字难听,但对这种金疮毒素引致的血肉坏死有奇效,能生肌活血。但蓝蝰汁的毒性已经入血,光靠外敷不够。”苏墨处理好伤口,直起身,看着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虚脱的苏牧之,沉声道,“你需要内服解毒丹药,配合真气引导,将深入血脉的余毒逼出来。我这里没有合适的丹药。”
苏牧之虚弱地喘着气,闻言心又往下沉。
“把那黑纹铁矿石,切下指头大小一块给我。”苏墨忽然道。
苏牧之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切下一小块给了苏墨长老。
苏墨接过,他将这小块放在一个粗糙的石臼里,又从架子深处摸出几样干枯的草药丢进去,然后拿起石杵,“咚咚咚”地用力捣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石杵每一次落下,石臼里那小块竟然不是被砸扁,而是随着草药一起,慢慢被研磨成了极其细腻的、混合着草屑的暗青色粉末!其间,苏墨不时渡入一丝真气,那粉末在油灯光晕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紫芒。
足足捣了上百下,苏墨才停下,将石臼里的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张油纸上。又取来一碗清水,将粉末调入其中,搅拌均匀,碗里的水顿时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散发着淡淡金属和草药混合气味的暗青色液体。
“喝了它。”苏墨将碗递到苏牧之面前。
苏牧之看着那碗颜色诡异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黑纹铁极寒,煞气重,但金气至纯,正能克制蓝蝰汁这种阴寒金毒。我加的几味草药是疏导和护住心脉的,死不了。”苏墨淡淡道,“当然,会有点难受。”
苏牧之不再犹豫,接过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液体入口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却像吞下了一团冰渣和铁砂的混合物。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裂开来的寒意,混合着针扎般的刺痛,猛地从胃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呃——!”苏牧之身体剧震,差点从椅子上滚落。他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那股寒意和刺痛太霸道了,比他之前在矿坑炼化地阴灵乳时还要凶猛数倍!它像无数细小的冰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追逐、剿杀着那些“蓝蝰汁”的毒性。
两股阴寒属性相近却又本质冲突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惨烈的厮杀。苏牧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运转你的功法!引导金气,逼毒!”苏墨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苏牧之咬牙,强忍着非人的痛苦,心神沉入丹田。归墟道种似乎被这外来的、精纯而狂暴的金寒之气刺激,猛地加速旋转起来,灰光大放!一股强大的吸力产生,主动引导着那涌入体内的陨铁金气,按照《归墟本源道藏》的路线运转。
有了功法的引导,那横冲直撞的金寒之气顿时有序了许多,如同被编入队列的士兵,开始有目的地冲刷经脉,将那些幽蓝色的毒性一点点逼向体表。
汗水混着体表的白霜,将他浑身弄得湿透。黑色的污血,混合着一些极细的幽蓝色冰晶,从他左臂包扎的伤口边缘,以及身体其他几处细微的毛孔中,缓缓渗出来,散发着腥臭。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幽蓝色被逼出,体内的剧痛和寒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清洗过的、略带疲惫的冰凉感时,苏牧之几乎虚脱,瘫在椅子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左臂伤口的麻木胀痛感也大大减轻。
苏墨一直静静地看着,此刻才走上前,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和脉象,点了点头:“毒性基本拔除了。剩下的,靠‘腐生膏’和你自己的恢复力,几天就能结痂。不过……”他深深看了苏牧之一眼,“你这身体,对金气的容纳和炼化速度,还有那左臂……怎么回事?”
苏牧之喘息着,没有立刻回答。他该如何解释?归墟道种?混沌之臂?
苏墨见他沉默,倒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你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想必也清楚其中的凶险。苏昊已经开元境七重,烈焰灵体催动下的‘赤阳掌’非同小可,家族小比就在几天后,你……”
他看着苏牧之依旧苍白虚弱的脸,和那条虽然包扎好但显然短期内无法用力的左臂,摇了摇头:“算了,先养伤吧。这几日就待在这里,你那破院子,暂时别回去了。”
说完,他走到屋角,挪开几个破箱子,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下面干净些,也有些清水和干粮。自己下去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苏牧之看着苏墨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多谢……苏墨长老。”
苏墨摆了摆手,没回头,提着油灯,慢慢走出了土屋,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地窖入口透出一点微光。
苏牧之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攒起一点力气,艰难地挪到地窖口,顺着简易的木梯爬了下去。地窖不大,但果然干燥整洁,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桶清水,一包硬饼。
他瘫倒在木板床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臂伤口处传来药膏的清凉和血肉生长的细微麻痒。体内,陨铁金气的残余和归墟道种炼化后的精纯力量,正在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睡去。心念一动,那卷古朴的兽皮卷轴出现在手中。
《惊鸿步》残卷。
他小心地展开。兽皮坚韧,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尤其是几处行气路线的图谱,更是缺损严重。但开篇的总纲和一些基础步法、运力技巧,还算清晰。
“……惊鸿一瞥,翩若游龙。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文字古奥,但意境悠远。苏牧之忍着疲惫和伤痛,将心神沉浸进去。或许是生死间走了一遭,或许是体内金气流转带来奇异的精神清明,那些原本艰涩的文字和图形,在他眼中竟渐渐变得条理清晰起来。
他对照着《归墟本源道藏》中对能量运转、身体掌控的玄奥阐述,慢慢揣摩这残卷中的步法精义。不追求立刻领悟高深步法,只求理解其最基础的移动发力、重心转换、气息配合的诀窍。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微亮。
苏牧之放下卷轴,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文字和图影与《归墟本源道藏》的经文缓缓交融,左臂中那沉甸甸的力量感,似乎也隐隐与某种步伐发力的节奏产生了共鸣。
虽然伤重,虽然疲惫。
但一条更加清晰、更加危险,也或许更加宽阔的路,似乎就在这地窖的昏暗中,在他无声的喘息间,悄然铺开了一点。
苏昊……
他缓缓握紧了右拳,指节在昏暗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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