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巷杀机
巷子深得像是把天光都吃进去了,只剩下一绺惨淡的、不知从哪家漏出的窗灯,斜斜切在湿滑的青石板路面上,照出边缘模糊的油亮。空气又冷又沉,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朽木头混合的味儿,比拍卖行里那股子暖烘烘的浊气干净,也锋利得多。
苏牧之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个真正劳碌了一天、背着些许收获往破窝里赶的底层散修。毡帽的阴影完全吞没了他的脸,只有偶尔转向时,面具下缘会在那稀薄的光里闪过一道暗褐色的哑光。背上多了个狭长的金属盒和一个兽皮卷轴,怀里揣着鼓囊的锦袋和那枚冰凉的“海字令”,每一步踏下,都感觉自己在夜色里沉了一分。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着。皮肤下的感知,比最警觉的夜猫子还要清晰。巷子两侧高墙后隐约的鼾声,远处主街飘来的、被风扯碎的打更梆子声,头顶屋檐某处残雪融化滴落的“嗒、嗒”轻响……还有,身后。
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声里。像是靴底特意蹭过石板粗糙的边缘,而不是踏实落下;像是衣袂拂过墙角时,被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止一道。
出了拍卖行那条特别通道,转入第一条岔巷时,那种被缀上的感觉就来了。起初模糊,随着他在这迷宫般的巷子里越走越深,那感觉便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是那斗篷客。苏牧之几乎可以肯定。那家伙在拍卖场里最后剜过来的眼神,带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寒意。除了他,还有别人。步伐更杂,更散,像是闻到血腥味聚拢过来的鬣狗,从另外的方向围拢过来。大概是自己最后拿着东西从特别通道离开的样子,落在了某些一直盯着“肥羊”的眼睛里。
也好。
苏牧之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狞厉的弧度。左臂在衣袖下,那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寒意的力量,正缓缓苏醒,像一头饿了许久的凶兽,隔着皮肉轻轻磨着牙。右手里,“晦芒”短刃粗糙的柄已被汗水浸得微润,贴着手心。
他需要一场厮杀。不是矿坑里对着那些没脑子的阴傀、虫子,而是对着活生生、会算计、懂狠辣的人。他需要鲜血和死亡,来浇灭心头那团自拍卖场里就被各种目光和算计点燃的邪火,也需要用实战,来真正掂量一下这条新生的“混沌之臂”和自己的斤两。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一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知道,“铁十七”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哪怕他被“大人物”青眼相加,想动他,也得先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他脚下微微一顿,像是辨错了方向,朝着一条更加狭窄、一眼望去堆满破烂杂物、尽头似乎是个死胡同的巷子拐了进去。
身后的跟随者,步伐似乎也停顿了一瞬,随即,跟得更紧了,甚至少了几分掩饰。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旁是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破屋,门板歪斜,窗棂脱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地面坑洼,积着白天未化的肮脏雪水和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那股子霉烂和尿臊味浓得化不开。
苏牧之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烂木桶边,彻底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疑似死胡同的尽头。
几乎在他转身的刹那,几道黑影,便堵住了他来时的巷口。
四个。不,五个。巷子两侧低矮的院墙上,还无声无息地蹲了两个,手里拿着短弩,弩箭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为首的,正是那个斗篷客。此刻他已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瘦削、颧骨高耸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双眼睛细长,眼白多,瞳孔是种浑浊的黄色,看人时像毒蛇在吐信。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弯曲曲、宛如蛇形的细剑,剑尖微微垂地。
另外三人,两个体格魁梧,手里拎着厚重的鬼头刀,另一个矮小精悍,双手指缝间寒光闪烁,是套在手背上的精钢指刺。墙上那两个弩手,气息阴冷,显然是老手。
“甲字七号?”斗篷客开口,声音比在拍卖场里更加嘶哑难听,像砂纸磨着锈铁,“还是该叫你……走运的小子?”
苏牧之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寒芒微微一闪。
“把东西留下。”斗篷客用蛇形剑指了指苏牧之背后的金属盒和怀里的位置,“灵石,陨铁,那卷身法……还有,那贵人赏你的令牌。自己交出来,留你全尸。”
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苏牧之已经是砧板上的肉。
“要是我不交呢?”苏牧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拍卖场里那种沙哑,却没了那份刻意装出的滞涩,只剩下冰冷的平直。
“不交?”斗篷客怪笑一声,黄色瞳孔缩成针尖,“那就拆了你一身骨头,慢慢找。听说你左臂有伤?老子先帮你把那废胳膊剁下来,让你听着响!”
话音未落!
蹲在右侧墙头那个弩手,手指已然扣下!
崩!
一声轻微的机括震响,一道幽蓝的细影撕裂昏暗,直射苏牧之面门!快、狠、准,角度刁钻,封死了他侧头躲避的空间!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同一瞬间,苏牧之动了!
他没有向后——后面很可能是死路;也没有向左或向右硬躲——另外三人和墙头另一个弩手正虎视眈眈。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方式,猛地向下一沉!不是简单的蹲伏,而是整个人的重心在极短时间内骤然降低,脊背几乎贴地,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化作一片贴地滑行的阴影!
幽蓝弩箭擦着他扬起的毡帽帽顶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面烂木桶的朽木中,箭尾剧颤。
而苏牧之在贴地滑出的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晦芒”短刃已无声出鞘,灰蒙蒙的刃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直撩向距离最近的那个手持鬼头刀的魁梧汉子的小腿!
这一下变起仓促,又快又诡!那汉子显然没料到目标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躲开弩箭并瞬间反击,匆忙间怒吼一声,鬼头刀向下猛劈,想要格挡。
但他慢了半拍。
“嗤——!”
皮肉被割裂的闷响,伴随着汉子凄厉的惨叫!灰蒙蒙的刃光掠过,他小腿迎面骨处爆开一团血花,深可见骨!那刀刃上附着的灰败气息更是趁势侵蚀,汉子顿觉伤口处传来麻木与剧痛交织的古怪感觉,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动手!宰了他!”斗篷客又惊又怒,蛇形剑一抖,发出“嘶嘶”破空怪响,如毒蛇出洞,疾刺苏牧之后心!剑势奇诡,颤出数点寒星,笼罩大片范围。
另外两人也同时扑上!持鬼头刀的另一个汉子抡圆了大刀,拦腰横斩,势大力沉!那矮小精悍的指刺客则身形一矮,如同地老鼠般贴地窜来,目标直指苏牧之的脚踝和下阴,阴毒狠辣!
墙上另一个弩手也再次瞄准,寻找发射的间隙。
刹那间,苏牧之陷入了前后左右上下的立体围攻!险象环生!
他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骤然亮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压抑已久的凶暴!丹田内,归墟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四条循环中的本源真气轰然爆发!新吸纳炼化的那丝金气融入其中,让奔流的真气带上了金属般的锋锐与沉重!
他没有去管身后毒蛇般的细剑和头顶悬着的弩箭。全部的精气神,连同那沸腾的杀意,尽数灌注到那条沉甸甸的左臂之中!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不属于人类的闷吼从他喉咙里炸开!一直无力垂着的左臂,猛然抬起!
衣袖“刺啦”一声被骤然贲起的肌肉撑裂!裸露出来的手臂,肤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哑的淡铜色,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和幽蓝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瞬间浮现、闪烁!整条手臂仿佛在刹那间膨胀了一圈,线条狰狞,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更散发出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金属锋锐混合的凶煞之气!
握拳!
五指收拢的刹那,空气被捏爆,发出“啵”一声轻响!拳锋周围,甚至隐隐扭曲了光线,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灰蓝色气旋!
然后,对着正面拦腰斩来的、那柄厚重的鬼头刀——
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蛮横的一记直拳!
拳出,风啸!
那持刀汉子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扑面而来,眼前那只拳头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柄裹挟着寒流与死亡的重锤!他狂吼着,将全身力气都压在了刀上,刀刃呼啸,誓要将这只手臂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斩断!
“铛——!!!”
拳刀相交!
发出的却不是金铁碰撞的清脆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千斤铁锥砸在实心铜柱上的恐怖轰鸣!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卷起地面的灰尘和污水!
“咔嚓!”
先是精钢打造的厚重鬼头刀刀身,以拳锋接触点为中心,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汉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节节碎裂!刀片混合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倒卷而回!
紧接着,是那汉子粗壮的手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一连串爆竹般的碎裂声!
“啊——!!”
比之前同伴更加凄厉数倍的惨叫冲天而起!汉子如同被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混合着内脏碎片,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墙壁上,软软滑落,眼见不活了。
而苏牧之的左拳,除了皮肤表面被崩裂的刀片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竟是毫发无损!拳锋上,灰蓝色的阴寒金煞之气缭绕不散,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巷口剩余的敌人,包括墙头的弩手,全都被这石破天惊、蛮横到极点的一拳震得魂飞魄散!那是什么胳膊?!那是什么力量?!一拳轰碎百炼精钢鬼头刀,连带震毙一个以力气见长的开元境四重武修?这他妈是开元境能有的实力?!
连那斗篷客刺出的蛇形剑,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而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颤抖。
就是这一瞬!
苏牧之动了!一拳立威,震慑全场,他要的就是这瞬息的空档!
脚下《归墟本源道藏》催动的身法虽未成形,却将爆发力推至极致,他整个人如鬼魅般侧滑,险之又险地让过因凝滞而偏斜了几分的蛇形剑尖。剑锋擦着他肋下的衣衫掠过,带起一溜布屑,冰寒的剑气刺得皮肤生疼。
而他左拳已顺势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带着未散的灰蓝煞气,闪电般抓向那矮小精悍、正试图偷袭他下路的指刺客!
指刺客大骇,他亲眼见了同伴被一拳轰碎的惨状,哪里敢硬接?怪叫一声,身形急退,双手指刺舞成一团寒光,护住身前。
但他退得快,苏牧之那只手掌来得更快!仿佛无视了那团足以绞碎血肉的指刺寒光,五指径直探入!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指刺划在那只淡铜色的手掌上,竟爆起一溜溜刺眼的火星!只在皮肤上留下道道浅淡的白痕,连油皮都没能擦破!
“怎么可能?!”指刺客肝胆俱裂,他这对精钢指刺淬炼多年,配合阴毒手法,不知破过多少护体真气,洞穿过多少血肉之躯!此刻竟连对方的皮肤都刺不破?!
惊骇间,那只冰冷坚硬如铁钳般的手掌,已穿透了他的防御,一把攥住了他的咽喉!
“呃……”指刺客双眼暴凸,所有声音被扼死在喉咙里。他疯狂踢打挣扎,但那五指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苏牧之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喉骨碎裂的轻响,在突然又变得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指刺客的身体剧烈抽搐一下,随即软了下去,被苏牧之随手扔在一边,像扔一袋垃圾。
从弩箭发射,到两名近战好手毙命,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斗篷客的眼珠子都红了,又惊又怒又惧。“一起上!杀了他!用弩箭!射他眼睛!射他没防护的地方!”他嘶声咆哮,知道不能再给这怪物各个击破的机会,挺起蛇形剑,剑光暴涨,如同一条暴怒的毒蟒,带着嗤嗤破空声,笼罩向苏牧之全身要害!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狠辣,显然拼命了。
墙头两个弩手也被这血腥场面激起了凶性,同时扣动机括!
崩!崩!
两支幽蓝弩箭,一支直射苏牧之咽喉,一支射向他因挥拳而暴露出的左侧肋下空档!时机拿捏得极准,与斗篷客的剑势形成绝杀配合!
苏牧之刚刚捏死指刺客,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剑光箭影吞没!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退反进!面对毒蟒般的剑光和两支夺命弩箭,他腰肢猛地一拧,整个身体以左腿为轴,硬生生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的旋转!
嗤!一支弩箭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走一缕发丝和几点血珠。
另一支弩箭,则“噗”地一声,射入了他的左臂上臂外侧!箭矢入肉,传来剧痛和麻木感,毒素迅速蔓延!
但苏牧之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旋转之势,他右手的“晦芒”短刃划出一道凄冷的灰弧,“铛”的一声,精准地磕在蛇形剑力道最盛也最难变向的七寸处,将剑势稍稍带偏!
与此同时,他那条刚刚中箭的左臂,已如同没有痛觉的钢鞭,借着身体旋转的离心力,以一個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向斗篷客持剑的右臂腋下!拳锋所指,正是关节连接、防护最弱之处!
斗篷客根本没料到对方中箭之后还能如此凶悍反击,更没想到这反击如此刁钻狠毒!他剑势被带偏,重心已失,想要回防已然不及,只能竭力侧身,将左臂挡在身前。
“砰!”
沉重的闷响。淡铜色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斗篷客的左臂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斗篷客惨叫,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被巨力打得踉跄倒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苏牧之得势不饶人,正要上前结果此人。
墙头那两个弩手见首领受创,惊怒交加,再次装填,想要发射。
然而,就在他们手指即将扣下的瞬间——
嗖!嗖!
两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巷子另一端的黑暗深处袭来!
快!准!狠!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墙头两个弩手的动作骤然僵住,眉心处,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渗出。他们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晃了晃,从墙头栽落。
斗篷客和苏牧之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
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面容普通,属于那种看过十遍也记不住的长相。唯一特别的,是他手里把玩着的两枚乌黑锃亮、边缘锋锐的……铁钱。
正是之前引领苏牧之从特别通道离开的那名黑衣护卫。
他走到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停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一地狼藉的尸体,最后落在惊疑不定的斗篷客和眼神骤然深邃的苏牧之身上。
“拍卖行地界附近,禁止劫掠厮杀。”护卫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坏了规矩,就得死。”
他顿了顿,看向苏牧之,微微颔首:“铁先生受惊了。此人,”他指了指脸色惨变、浑身发抖的斗篷客,“以及这些尸体,我们会处理干净,不会给先生带来麻烦。先生可以放心离开。”
然后,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苏牧之左臂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幽蓝弩箭,补充了一句:“箭上的‘蓝蝰汁’毒性不烈,但发作很快,一个时辰内需化解。先生或许需要尽快处理。”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面如死灰的斗篷客,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开元境的好手,而是一捆待处理的柴火。
苏牧之深深看了这护卫一眼,又看了看巷子深处无边的黑暗。
四海拍卖行之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拔出左臂上的弩箭,带出一溜黑血。伤口传来麻木和火辣交织的痛感。他将箭矢扔在地上,转身,拖着瞬间开始变得有些沉重的步伐,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斗篷客短促而凄厉的、戛然而止的惨嚎。
以及,那护卫平淡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
“拳头不错,就是……太显眼了点。”
夜风卷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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