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长崎·灾变前夜·接线员
上午 9:14 长崎市灾难应急指挥中心·次级通讯大厅
声音在这里被过滤、编码、分流。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内,一排排荧光灯管洒下均匀而无情的光,照亮了数十个彼此分隔的接线隔间。
佐藤由纪坐在其中一格,耳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将上一个关于“社区公园长椅损坏”的投诉归档。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几十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的沉闷气味。
窗外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云层厚重低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天际线上。
远处港口偶尔传来模糊的汽笛声,闷闷的,仿佛隔着棉花。
“嘟——”
系统自动接入下一通来电。
由纪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耳麦戴好,用那种训练了成千上万次、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开口:“这里是长崎市灾难应急联动中心,工号20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常见抱怨,而是一种极其粗重、潮湿的喘息,仿佛说话的人正把脸埋进一滩黏稠的液体里努力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嗬…嗬…”的、像破旧风箱漏气般的杂音。
由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略微提高,带上一点程式化的关切:“您好?能听到我说话吗?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喘息声更剧烈了,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喉咙不断吞咽却又咽不下去的咕噜声。
然后,一个男人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我…在家…动不了…好冷…又好烫…骨头里…像有虫在爬…眼睛…看东西…全是红的…影子…窗外有影子在晃…它们…不走路…它们在…拖…”
“先生,请冷静。
您需要医疗救助,请告诉我您的具体地址,我立刻为您转接急救中心。”
由纪的手指已经飞快地调出了急救通道的虚拟按键。
“不!别!别叫救护车!”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濒死动物般的绝望和恐惧。
“它们…它们穿着白衣服…但样子不对!我在窗缝…看到了!脸是…灰的!眼睛!红眼睛!别让它们来!别开门!谁也别——”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着是某种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持续了几秒,然后,通话中断,只剩下空洞的忙音。
由纪愣了两秒,手指悬在“转接急救”的红色按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快速在工单系统里记录:“男性来电,主诉高热寒战伴感觉异常、幻视(红影),伴有强烈恐惧与被害妄想,提及窗外有‘非正常移动’个体及疑似对医疗人员的恐惧。
通话中突发中断,疑为意外跌倒或病情加剧。
地址未提供。标记为‘精神状况异常/需社工随访’。”
提交。
工单瞬间消失在待处理队列的深处,优先级显示为“低(非紧急生命威胁)”。
由纪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马克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绿茶。
味道苦涩。
她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轻微不适归咎于熬夜的疲惫和窗外糟糕的天气。
只是又一个独居者的臆想症发作罢了,或许是因为最近的流感?
她想起早晨新闻里含糊提及的“季节性呼吸道疾病高发”。
上午在千篇一律的嘈杂中流逝。
水管漏水,邻里噪音,迷路老人,钥匙锁在家里。
但由纪处理这些日常烦恼的间隙,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今天关于“异常”的投诉,似乎…有点过于集中了,而且种类微妙地偏离了往常的轨道。
“喂?应急中心吗?我家阳台外面,从昨晚开始就聚了一大群乌鸦,黑压压的,赶也赶不走,就停在空调外机和晾衣架上,也不叫,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好,我想反映一下,我们公寓楼最近老鼠突然变得特别多,而且不怕人!今天早上我居然在厨房看到一只,它就蹲在料理台上,眼睛…好像有点红,看到我也不跑,就蹲在那儿,怪吓人的!”
“我家狗…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平时很乖的,昨晚一直对着空无一人的阳台低吼,龇着牙,流了好多口水,今天早上想带它出门,它…它突然回头咬了我一口!咬得很深!我送去宠物医院,医生说伤口有点不对劲,让我自己也注意…”
这些电话被一一记录,分类为“环境卫生”或“动物管理”,转接到相应的市政部门。
空气中那股滞重的闷热感越发明显,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似乎只能送出更加浑浊的空气。
由纪觉得有些气短,解开了制服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午休时间,食堂里的电视在播放午间新闻。
女主播妆容精致,语气平稳地报道着“市政部门正在全力应对近期因天气变化导致的公共服务压力”。
镜头闪过几个环卫工人清理街道和医护人员在诊所忙碌的画面,但画面很快被切回主播端庄的脸。
食堂里的交谈声也比往日低了许多,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沉默地咀嚼着食物,偶尔交换几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由纪听到旁边一桌两个负责信息录入的文员在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港区那边,有艘昨晚进港的货轮,今天早上发现船员全都不见了,货舱里运的活禽…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在笼子里发疯似的互相啄…”
“…我表姐在医院当护士,她说今天急诊室收了好几个被流浪狗咬伤的人,伤口感染得特别快,人烧得说胡话…”
“…小点声…”
由纪低下头,快速扒拉着餐盘里寡淡的饭菜,食不知味。
下午,天空的灰白色沉淀成了更深的铅灰,光线黯淡,明明才下午三点,却像是已近黄昏。
通讯大厅里的电话铃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更加连绵不绝。
接线员们应答的声音里,那份职业化的平稳正在被悄然侵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急于结束通话的匆促。
“是的,女士,您反映的宠物犬异常行为我们已经记录…不,我们无法判断它是否感染了狂犬病,这需要兽医诊断…是的,会尽快转达…感谢来电。”
“您说邻居家传出持续敲击声和难以形容的恶臭?具体是…腐烂的甜味?好的,地址是…我们会通知辖区警署进行社区巡查。”
“流浪猫群在停车场聚集,表现…有攻击性?试图…攻击车轮和行人?已记录,会联系动物控制部门。”
一个又一个“异常”被编码、归档、转交。
但由纪隐约感觉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恐惧,正在升级,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贴近。
“救命!谁来帮帮我!我在家!我把我丈夫锁在卧室里了!”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锐,几乎破音,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他从昨晚开始发烧,说胡话,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他变得不认人了!他想咬我!
力气大得吓人!我用椅子把他顶回房间才锁上门!他现在一直在撞门!门板都要裂开了!你们快派人来!求求你们了!”
“请冷静,女士!请确保您自身安全,远离那扇门!我们立刻通知警方和急救…”
“来不及了!啊——!!”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通话那头传来木头碎裂的巨响,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激烈的扭打声、沉重的闷响,以及…某种令人血液冻结的、湿漉漉的咀嚼和吞咽声。
“嘟…嘟…嘟…”
通话断了。
由纪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她僵在那里,直到系统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发出“嘀嘀”的提示音。
她机械地记录:“家庭暴力/紧急医疗事件,通话中断前有严重攻击与伤害迹象。
地址已获取。
紧急转警视厅与医疗急救。”
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高优先级,正在排队等待调度”的字样。
排队。等待。
她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空调,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大厅,其他隔间里的同事,有的脸色同样苍白,有的正对着话筒快速而激烈地说着什么。
有的则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没有人交谈,只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压抑的应答声,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令人窒息的无形之网。
然后,那个关于孩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喂…是…是能帮忙的地方吗?” 一个年轻母亲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刚哭过很久,“我女儿…小葵…她不太舒服…”
“女士您好,这里是应急中心。孩子怎么了?发烧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由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
“不…不完全是发烧…” 女人的声音更加飘忽,充满了无助的困惑和深层的恐惧,“她昨天从幼儿园回来还好好的…晚上说喉咙痛,有点低烧…我给她吃了药…可是今天早上…她不肯起床,说全身疼,特别是关节…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但她眼睛…”
女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的眼睛…很红…不是普通的充血…是整个眼白都有点…发红…而且她不肯看我了…一直对着墙角…嘴里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
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小女孩细弱的声音,用一种奇怪的、没有起伏的调子重复着什么音节,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模仿某种机械的噪音。
“刚才…刚才我想喂她喝点水…”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一看到水,就…就突然变得很暴躁,把杯子打翻了…然后…然后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好陌生…好冷…她说…‘妈妈,我好饿…饿…’ 可是…可是她刚刚才吃过早饭啊!”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小女孩声音突然变大了,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干涩、尖锐,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语调:“…饿…虫子…好多虫子…在动…吃掉…都吃掉…”
“小葵!别说了!乖,别吓妈妈…” 女人惊慌地试图安抚。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贴近了话筒,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漉漉的喘息声,“…你闻起来…好香啊…”
“啊!” 女人短促地惊叫一声,然后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一阵混乱的拉扯和孩子的哭喊。
最后,通话在一片刺耳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用力拉扯的杂音中中断了。
由纪猛地摘下了耳麦,仿佛那听筒烫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搅。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耳朵,刺进她的大脑。
那不仅仅是疾病,那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东西在通过那个小女孩发出声音。
她颤抖着手,在工单上输入了不完整的地址和寥寥几个字:“儿童突发急症,行为言语极端异常,伴有攻击性及…疑似认知障碍。母亲极度恐慌,通话中断。最高优先级。”
点击提交。
系统依旧显示“正在排队”。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由纪抬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浓重的、不透光的黑暗吞噬了城市。
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雨滴,而是倾盆的、狂暴的雨柱,猛烈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扭曲成一片片流淌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警笛声。
这一次,由纪清晰地听到了。
不是遥远的、偶尔的一声,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集的、凄厉的嘶鸣,穿透厚重的雨幕,刺入通讯大厅。
一声,两声,十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她从未听过的特殊警报声。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大厅的广播突然响了,是主管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接市应急指挥部通知,本市可能发生…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即刻起,所有人员取消轮休,坚守岗位。非必要不得离开工位,不得擅自对外通讯。后勤部门会保障基本饮食。重复,坚守岗位,等待进一步指令!”
广播结束,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加爆发的电话铃声淹没。
那铃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尖过一声,像垂死者最后的求救。
由纪重新戴上了耳麦。
接下来的电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救命!街上有狗在咬人!不!不是狗!是…是一群!眼睛发红的疯狗!见人就扑!啊——!别过来!”
“窗户!我家的窗户外面!好多鸟!乌鸦!麻雀!还有…还有别的!它们在撞玻璃!砰砰砰的!玻璃要裂了!”
“下水道!老鼠!成千上万的老鼠从下水道口涌出来!红的眼睛!它们…它们在互相撕咬!也咬人!”
“我邻居…我邻居养的猫…把他…把他脸抓烂了!眼睛都…呕——”
“公园里的鸽子…它们扑到人脸上…在啄…在啄眼睛!”
疯狂,混乱,绝望。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小块拼图,拼凑出一幅城市正在被无形之物从内部啃噬、瓦解的恐怖图景。
动物、人类、疾病、疯狂、攻击、死亡。
这些词语在由纪的耳边反复炸响,通过不同人的声音,带着相同的恐惧内核。
她机械地接听,记录,分类,转接。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冰冷而麻木。
她的世界收缩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屏幕上滚动的文字。
她不再去想象电话那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敢去想。
她只是记录,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感已经错乱。
她面前的电话又一次响起。她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长崎市灾难应急联动中心,工号207,请讲。”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沙沙声,和…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的指甲,正慢慢地、持续地刮擦着话筒的外壳。
由纪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度嘶哑、干涩,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湿漉漉的杂音:
“喂…听得见吗…”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好饿啊…”
“你在…哪里呀…”
“我来…找你…好吗…”
“嘻嘻…”
那一声短促的、诡异的轻笑,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由纪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猛地扯下耳麦,像是甩掉一条毒蛇。
耳麦掉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撞击声,那令人作呕的、沙哑的轻笑和湿漉漉的刮擦声,还在从听筒里细微地、持续地传出来。
“嘟——”
电话被她重重拍断。
她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窗外,暴雨如注,警笛狂啸,偶尔还夹杂着遥远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凄厉尖叫。
通讯大厅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依旧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
但在这片刺眼的光明和喧嚣的中心,佐藤由纪只觉得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
雨水冲刷下,窗外的城市灯火扭曲、模糊,像是垂死巨兽眼中最后一点涣散的光。
在那些扭曲的光斑之间,在更深的黑暗里,她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车流,不是行人,而是一些更加快速、更加诡异、更加…贪婪的轮廓。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记录下的最后一条工单,上面只有一行她自己都不明白何时打上去的、颤抖的字迹:
“它们…在问…我们在哪…”
然后,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哀鸣。
“啪”地一声。
通讯大厅,连同窗外那一片片扭曲的光斑,一同陷入了彻底的、无边的黑暗。
只有那永不疲倦的电话铃声,还在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在浓稠的黑暗和恐惧中,尖锐地鸣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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