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散场

随着李国璋的出场与“康复奇迹”的展示，宴会的核心议题似乎已经悄然完成。

舞曲再次悠扬，但气氛却与之前微妙地不同了。

觥筹交错间，谈笑依旧，但许多人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位坐在轮椅上、被众星捧月般围住的老人，眼神深处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敬畏、向往、算计、疑虑，兼而有之。

那不仅仅是对一位科学巨擘的尊敬，更是对“长生”可能性的赤裸裸渴望。

陈默依旧隐匿在靠近落地窗的阴影角落，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周围的浮华格格不入。

他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将每一张面孔下的欲望与挣扎尽收眼底。

体内，吞噬了枯槁老者后获得的那股带着阴冷死寂气息的血肉能量，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被转化、吸收，修复着一些细微的创伤，同时也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冰冷火焰灼烧般的细微麻痒感。

黄金竖瞳的力量在蛰伏，但感知却愈发敏锐，他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香水与食物香气之外，那隐隐交织的野心、焦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腐烂甜香。

就在他准备彻底将自己与这喧嚣隔离时，李减迭端着两杯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

“喏，陈默，尝尝这个，82年的拉菲，假的。”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陈默，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另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是伏特加。

“这破宴会，真他娘没意思，一个个脸上戴着八百层面具，说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九十九个弯。”

他咂咂嘴，凑近陈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不过刚才的会，倒也不是全无收获。周振国那老狐狸，这次玩得挺大。”

陈默接过酒杯，没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减迭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酒液，眼神锐利起来：“樱花国那边，出事了。长崎，疫情开始大规模蔓延，扩散速度远超预计，当地政府和自卫队快压不住了。封锁线摇摇欲坠。”

周振国……这家伙是高层中一位以强硬和激进著称的实权人物，与李家并非同一派系。

但似乎在某些“特殊项目”上有合作，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

“长崎事件”……

“和我们之前预估的差不多，”  李减迭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凝重。

“他搞的那个‘潘多拉’诱导扩散实验，名义上是研究病毒变异规律和寻找弱点，实际上……哼。

现在‘成果’出来了，病毒变异出了几个极度麻烦的新亚种，传染性和致死性都飙升，最重要的是，对现有疫苗和部分抑制剂的抗性增强了。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瞒不过有心人。那老狐狸，是想用一座城，甚至更多，来验证他的‘极限压力筛选’理论，顺便……给某些人创造‘需求’和‘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眼神复杂：“陈默，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正在失控的病毒培养皿。

但对我们来说，可能也是个‘机会’。混乱，往往意味着情报、资源，以及……某些被掩盖的真相。老头子们已经在考虑派出‘观察团’了，名义上是人道援助和技术交流，实际上……你懂的。”

樱花国，长崎。

失控的疫情，人为的灾难，潜在的“机会”。

陈默心中了然。

李减迭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做铺垫。

那片土地，或许将成为下一个舞台。

就在这时，一阵混合着几种不同高级香水、却意外和谐撩人的香风再次袭来。

欧阳家那三姐妹，如同三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巧笑嫣然地再次凑了过来。

她们似乎已经彻底从偏厅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或者说，将那份惊惧深埋心底，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烈的好奇和某种……

势在必得的探究欲。

“减迭弟弟，陈先生，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欧阳菁依旧是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眼波流转，先在李减迭脸上打了个转，便黏在了陈默身上，笑容妩媚。

“刚才的误会，陈先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们欧阳家，一向最是爱惜人才，尤其是像陈先生这样……独特的存在。”

欧阳玥依旧是冷艳模样，但语气比之前“诚挚”了许多。

她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橄榄枝：“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欧阳家在生物科技，尤其是生命进化、异常生命体研究领域，拥有国内，乃至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和最丰富的数据库。

我们相信，以陈先生的特殊性，如果愿意与我们合作，接受一些必要的、无损害的检测和数据分析，对我们双方都将有极大的裨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诱惑：“作为回报，欧阳家可以为您提供最高等级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顶级的生物营养剂、定制化的进化路径分析、以及……您可能感兴趣的各种隐秘情报。很多关于‘源头’、‘禁区’、甚至某些高层内部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都有渠道获取。”

欧阳倩也扑闪着大眼睛，一脸纯真地帮腔：“是呀是呀，陈默哥哥，我们家的实验室可厉害了！肯定能帮你更好地了解自己，变得更强！而且姐姐们说了，条件随便你开哦！”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话语不可谓不诱人。

顶尖的生物科技支持，隐秘的情报渠道，这对于任何渴望了解自身、寻求进化的“异常存在”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陈默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幽深平静、此刻在阴影中看不出丝毫金芒的眼眸，静静地看向她们。

没有回答，没有接受，也没有恼怒。

只是平静地看着，目光从欧阳菁妩媚含笑的脸上，移到欧阳玥冷静锐利的眼中，再扫过欧阳倩看似“天真无邪”的表情。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贪婪，没有意动，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纯粹的、客观的“观察”，仿佛在审视三件会说话的、有些特别的物品。

但这平静的目光，却让欧阳菁脸上的妩媚笑容渐渐有些僵硬，欧阳玥冷静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欧阳倩扑闪的大眼睛也慢慢停了下来。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随着陈默的注视，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释放，而是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本能的压迫感，混杂着陈默那彻底非人的、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本质所带来的未知恐惧。

她们身后的阴影中，那几位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伫立的欧阳家“随从”。

那几个实力不俗的“领主级”存在。

此刻不约而同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惊悸与不安的气息，从它们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它们比自己的主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体内，蛰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以及那平静目光下，可能蕴含的、对冒犯者毫不留情的毁灭意志。

进入欧阳家的实验室？

那和主动走进屠宰场、将自身一切秘密与弱点暴露在手术刀下有何区别？

在它们这些于血腥进化路上挣扎求存的“怪物”看来，这提议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陷阱意味。

沉默在持续。

香风仿佛凝固了，欧阳家三姐妹感觉后背的汗毛似乎微微竖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们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和仪态，但细微的汗珠，却悄悄从欧阳菁精致的额角渗出。

世家千锤百炼的涵养让她们不至于失态，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这个陈默，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且危险。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欧阳家三姐妹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笑容的时候——

“噗嗤——”  李减迭突然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斜睨着欧阳家三姐妹，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行了行了，几位大美女，省省吧。你们欧阳家那实验室，进去了还能是‘合作’？怕是连皮带骨，连魂儿都得被你们切片分析透彻了，最后变成培养皿里的一滩营养液吧？还‘无损害的检测’？骗鬼呢？陈默这样的，是能随便进你们那‘科学殿堂’参观的小白鼠吗？想都别想！”

他这番话粗鲁直白，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血淋淋的可能性摆在了台面上。

虽然难听，但却巧妙地给了欧阳家三姐妹一个台阶下。

看，不是我们欧阳家没诚意，是李减迭这小子胡搅蛮缠，破坏气氛。

欧阳菁立刻顺势收起那有些僵硬的笑容，换上薄怒的神情，瞪了李减迭一眼：“李减迭！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们欧阳家的声誉！我们可是抱着最大的诚意……”

“得了吧您呐！”  李减迭不耐烦地摆摆手：“诚意？你们的诚意就是先把人骗进去再说？陈默是我带来的，他的事，我说了算。你们那套，收收吧。”

欧阳玥眼神冷了冷，但也没再强求，只是深深看了陈默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然后淡淡道：“既然如此，是我们唐突了。陈先生，打扰了。不过，我们的提议长期有效，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说着，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

欧阳菁也重新挂起妩媚的笑容，眼波流转，最后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抛出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眼：“陈先生，后会有期哦~记得，想通了，随时找姐姐~”  说完，扭着腰肢，带着一阵香风，款款离去。

欧阳倩也冲着陈默和李减迭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蹦跳着跟上。

一场潜在的招揽与交锋，在李减迭的插科打诨和毫不客气的嘲讽中，暂时化解。

但谁都清楚，欧阳家，或者说其他觊觎陈默身上秘密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

陈默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在欧阳家三姐妹转身离开时，那平静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们身后那几个气息隐晦的“随从”，让那几个“领主”级存在，身形又是一僵，匆匆跟上主人的步伐，消失在人群中。

“切，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李减迭撇撇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低声道：“陈默，别理会她们。欧阳家的生物实验室……是能出成果，但进去的‘合作者’，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她们的情报网确实厉害，但代价太大，不划算。”

陈默不置可否。

他本来也没打算答应。

将自身置于他人的实验台上，暴露所有秘密和弱点，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进化之路上，与自杀无异。

他对自己的状态和道路，有自己的判断和规划。

就在这时，一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在几位随从的簇拥下，从宴会厅主位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李家的下一任家主。

李减迭父亲。

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上位者和政治家的温和笑容，目光首先落在李减迭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审视，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陈默。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李崇山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也没有欧阳家女人那种赤裸裸的探究和贪婪，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评估。

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在打量一件新入手的、有些特别但也可能存在风险的藏品。

“减迭，你这位朋友，很有意思。”  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厚重感，“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但也要懂得，过刚易折。

国家的未来，需要的是有力量、也有智慧的年轻人共同支撑。”

很官方的场面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但结合刚才发生的冲突和他身份，这番话又似乎别有深意。

是在暗示陈默要收敛锋芒？

还是在委婉地提醒李减迭，注意分寸，不要与家族核心力量冲突过甚？

或者，两者皆有。

他说完，没等李减迭或陈默回应，便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路过打个招呼，便带着随从，转身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与几位似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气度不凡的老者汇合，低声交谈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更多对陈默的兴趣，或者对刚才偏厅冲突的追究态度，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年轻人之间的摩擦”。

但陈默能感觉到，在李减迭转身的刹那，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深海般难以测度的光芒。

这位李家的掌舵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一切毫不在意。

他只是选择了暂时的不介入，一种更超然，或许也更危险的观察姿态。

李减迭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嘴角扯了扯，低声嘟囔了一句：“老狐狸……”

宴会已近尾声。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

浮华喧嚣逐渐散去，只留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各种欲望的奢靡气息。

一场表面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汹涌的盛宴，就此落幕。

陈默放下那杯始终未动的水杯，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却又仿佛笼罩在血色阴影下的大厅，转身，跟着李减迭，走向出口。

邓潇潇也默默跟上，她依旧不时偷瞄陈默，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夜已深，云顶山庄璀璨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即将沉没的华丽舟船。

而远处，更深的黑暗中，某些东西正在滋生、蔓延。

樱花国的疫情，欧阳家的招揽，李家的态度，以及其他隐藏在幕后的目光与算计……

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并向他们缓缓迫近。

离开宴会厅，坐上返程的车辆。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如同流淌的光河。

李减迭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那辆超跑已经被扔在停车场，没有人理会。

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邓潇潇则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加密网络上的信息，眉头紧锁。

陈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黄金竖瞳在黑暗中悄然隐现了一瞬，倒映着这个繁华而又脆弱，光鲜之下隐藏着无尽黑暗与秘密的世界。

长崎……樱花国……新的舞台，新的猎物，亦或是，新的猎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股新获得的力量，正在与原有的本源缓缓交融，带来细微的改变，也带来更深沉的蛰伏。

进化之路，从无坦途。

而他所要面对的，除了暗中窥视的怪物，高墙内的诡谲，如今，又多了一重属于人类顶层的、更加复杂而致命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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