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着。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名字,但那串号码我认得,是玉甩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宝爷,东西上船了,顺风顺水的话,最迟后天晚上,到老码头。都是你要的好货,年份足路子正,**也干净。”
开赌场,尤其是想往高了做,门面功夫不能少,真正的好酒是硬通货,既能撑场面,也能在关键时刻润滑关系。
“辛苦了。”我简短回应。
“没事宝爷,我玉甩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您的帮助。”玉甩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最近水路不太平,听说有几股生面孔在摸情况,你自己也当心点。”
“谢了,心里有数。”
刚挂断玉甩的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林美玲的母亲,林母。
“李先生,”林母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和恭敬,“您要的那批器材,我和几家供应商都谈妥了,德国和澳门那边的货,质量绝对保证。第一批大概三天后能到港,后续的会分批运来。您看是送到……”
“直接送到四海赌场。”我打断她。
新世界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场地也在加紧装修布置。
“四海赌场?”林母略微迟疑了一下,显然她也听说了那个地方,现在这个赌场和杜三爷不对付。“……好的,李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直接送到四海赌场仓库,清单和验收单随后发给您过目。”
“有劳了。”
“应该的,李先生。”
结束通话,我将手机放回口袋。
酒水和赌场器材都在路上了,新世界赌场的筹备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梁上君那边的麻烦暂时化解,还得了块不知用不用得上的铁牌。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推进。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我没有立刻离开公园,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晨练的老人收势,慢慢踱步离开,公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细微声响。
滨海城西,毗邻老城区的地方,有一片闹中取静的宅院区。
这里不像东区那样高楼林立、霓虹璀璨,也不像北区鱼龙混杂。
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青砖灰瓦,很低调。
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楣朴素,甚至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院子里栽着几棵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已落尽,嶙峋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杜三爷就独自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他没有穿往常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绸衫或西装,只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对襟夹袄,脚上是黑布鞋。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但面容看起来比平日公开场合所见,要苍老、疲惫许多。
脸上那些惯常的威严和深沉算计,此刻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几乎融入周遭寂静的落寞。
他面前石桌上,只放着一套最简单的白瓷茶具,一个小泥炉上坐着把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鸣。
但他没有泡茶,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小院堂屋敞开的门内,正对着院子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杜三爷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飞扬跳脱,嘴角挂着有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穿着时下流行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背景似乎是某个热闹的派对或夜场。
这是杜昊,杜三爷的独子,两年前死于非命。
杜三爷的目光,长久地、一瞬不瞬地凝在那张照片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照片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在对照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昊,今天……是你二十六岁生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壶中水将沸的微响。
“时间过得真快。你刚出生那会儿,只有巴掌大,哭起来嗓门却亮,接生的婆子都说,这小子中气足,将来是个有出息的。”杜三爷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了回忆。
“你三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烧得说胡话,我抱着你在房里走了整整一夜,不敢合眼。你妈……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你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指,喊‘爹,怕’。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得护你周全,让你过得顺心畅意。”
“后来,你大了,淘气,不肯好好念书,就喜欢跟着码头那些野小子胡混,爬墙上树,打架惹事。我没少揍你,用藤条,用戒尺。”杜三爷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变得苦涩,“可你骨头硬,挨了打,也不哭,就瞪着我看。打完,转头又忘了,该闯祸还是闯祸。”
“我知道,外面人都说我杜三爷心狠手辣,对独子却宠得没边。是,我是宠你。你想要的玩意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方设法给你弄来。你犯了错,我能替你兜着的,都替你兜了。总觉得你还小,总觉得……日子还长,慢慢教,不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沉的疲惫和悔意。
“是我错了。我把你惯坏了。让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你爹摆不平的事,没有你杜昊得不到的东西。让你觉得,规矩是给别人定的,你生来就在规矩之上。”
杜三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照片上,那飞扬的笑容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
“你越来越放肆,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赌钱,玩女人,下手没轻重……我教训你,你就跟我顶嘴,说我老了,不懂现在的江湖。我气得狠了,把你关起来,你就想法子逃出去,变本加厉。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怂恿你,拿你当枪使,可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两年前,你瞒着我,跟人去碰金雀赌场的局。那是李阿宝的地盘吗?不全是。可那里面水太深,连我都要掂量再三。你……你就那么一头撞了进去。”
杜三爷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握紧了拳。
“李阿宝……他当着我的面……”杜三爷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却没有泪,只有蚀骨的恨和痛,“他断了你的生路,我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你。”
“是我没教好你,是我没护住你。”他猛地将面前的空茶杯推开。
不知从哪里,他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造型古朴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灼烧,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听闻杜三爷生平从不饮酒。
他不再看照片,只是盯着手中的酒壶,又喝了一口,
“小昊……爹对不起你。你的死,爹难辞其咎。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当初对你严加管束,如果早点把你那些狐朋狗党清理干净,如果……如果那天我能再快一点……”
他又灌了几口酒,眼神开始涣散,只剩下一个丧子老人的悲恸、自责和……孤独。
“李阿宝……他必须死。不仅仅是因为你,也因为……他让我知道,我不可一世的杜三爷,也有护不住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呵呵,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凄凉,混着酒气,在清冷的院子里飘散。
“快了……就快了……爹给你报仇……所有沾了这件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手里的酒壶滑落,掉在铺着落叶的地上,发出闷响。
他伏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花白的头发散乱,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醉倒,还是终于被那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堂屋后传来。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四十余岁,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举止优雅沉静,与这略显肃杀的小院气息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她是杜三爷的续弦,韩婉如,韩古的姐姐,周浩的姨妈。
她走到石桌边,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伏在桌上、气息粗重的杜三爷,又抬眼望向堂屋内杜昊的遗像,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酒壶,盖子拧紧放在一旁。
又解下自己肩上的披肩,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杜三爷微微颤抖的肩头。
她没有试图叫醒他,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丈夫花白的头发和那幅永远定格在年轻笑容的照片。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许久,她才用很低、却很清晰的声音,仿佛是说给杜三爷听,又像是说给那照片中的青年,或者说,只是说给自己听:
“先生,天凉了,回屋吧。”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活着的人,总还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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