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父债
拿着那块雕花的铁片回到家,我反手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插销,这才拉上了厚实的窗帘。
拧亮桌上光线昏黄的台灯,我先处理伤口。
脱下被血和灰尘浸透的破西装,后背已经烂糟糟一片。
碎玻璃深深浅浅的嵌在肉里,我咬着牙,用酒精给镊子消了毒,然后侧身对着小镜子,开始一点点把碎片拔出来。
等最后一块大点的碎片“叮当”一声掉进盘里,我撒上厚厚一层药粉,用干净纱布紧紧缠好,这才算处理完了。
做完这些,我累得不行,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好一会儿。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却很足。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从拍卖会带回来的木盒上,它正静静的躺在灯光下。
木盒是紫黑色的,摸上去很光滑,边角也磨圆了。上面没什么花纹,只有几道天然的木纹,盒子合得很紧,几乎看不到缝。
我把它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木质很密实。
我翻来覆去的看,整个盒子方方正正,表面光滑,找不到锁孔,也没看到什么机关。
难道真是个骗人的玩意?
或者,秘密就藏在那些木纹里?
我把木盒凑到灯下,几乎贴到眼前,换着各种角度仔细看。
果然,在盒子一条棱线附近,有几道木纹走向看着有点像太极图里的阴阳鱼。
我静下心来,拇指按住图案中心,食指点在棱线上,两手配合着,用很小的力气往不同方向试探,还轻轻的转了一下。
“咔。”
一声很轻的机括声从木盒里传了出来。
我立刻停下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木盒还是关着。
有门道!
我精神一振,继续尝试。
但接下来,不管我怎么换力气和角度,木盒都没了反应。
我试了快一个时辰,手指都酸了,眼睛也又干又胀,那盒子还是老样子,怎么都打不开。
我知道,今晚怕是打不开了。
我小心的把木盒锁进抽屉,跟梁上君给的铁牌放在了一起。
然后随便洗了洗,就躺到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身体累得要死,脑子却乱糟糟的,停不下来。
热,闷。
我的视线被晃来晃去的人腿和桌椅挡着,只能从缝里看到赌桌边那个熟悉的、有点佝偻的背影。
父亲的手在桌上,指尖偶尔极快的划过牌面或骰盅,那是他练了很多年的手上功夫。
坐在他对面的人看着很随意,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他手法变换的那一点点空隙。庄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一次开盅、亮牌,父亲面前的筹码都在慢慢变少。
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渐渐重了。
他被盯死了。
他每一步,都正好踩进了别人的圈套里。
“李四爷,手气不太顺啊。”对面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子,阴阳怪气的笑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父亲没出声,又推出一摞筹码,眼睛死死盯着牌面,也盯着牌局里藏着的猫腻。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但这局从他坐下开始,就不纯粹是比赌术了。
最后一局。
父亲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的坐着,脸在摇晃的煤气灯下一点血色都没有。
鼠须瘦子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四爷,画个押吧。这债,总得有个说法。”
父亲盯着那张纸,手指抖个不停,没有动。
瘦子脸上的笑淡了,挥了挥手。
两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大汉走了过来,一左一右,钳住父亲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爹!”我终于忍不住,从藏身的柜子后面冲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抖。
父亲猛地回头看我,那张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阿宝!跑!快跑——!”
他的吼声被一声沉重的闷响打断。
赌场包着铁皮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关上,插上了粗大的门闩。
最后一点光也被断了,屋里只有几盏煤气灯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跑?往哪跑?”鼠须瘦子慢悠悠的走过来,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进了套的耗子,“父子情深啊。也好,让小李爷看着,欠债不还,出老千,在我们这儿是什么规矩。”
他使了个眼色。
一个大汉从后腰抽出一把厚背砍刀。
另一个人把父亲的右手死死按在冰冷的赌桌边上,五指掰开压住。
父亲没再看我,他闭上了眼,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不!”我大叫着想冲过去,却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轻易拎住后脖子,两脚离地,只能乱踢。
刀光落下。
干脆,利落。
一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手掌,留在了桌面上。
断腕处,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就软了下去,脸黄得像纸,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却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再发出来。
我被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响,眼睛里只有父亲那只断手,和桌上那滩迅速散开的暗红色。
“处理干净。”鼠须瘦子厌恶的皱了皱眉,吩咐道。
按住父亲的大汉一松手,他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地上。
另一个人抓起那只断手,随手扔进角落装垃圾的木桶里。
然后两人一人抬脚,一人抬头,把昏迷的父亲抬起来,走向赌场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河水哗哗的响。
那是穿过城区的运河。
这个季节,水又冷又深。
“丢远点。”鼠须瘦子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被那只大手重新拎起来,拼命挣扎,眼睁睁看着那扇小门在父亲被抬出去后,缓缓关上。
最后一眼,是门外无尽的黑暗,和父亲那垂着的手,消失在黑暗里。
“小子,算你命大。”拎着我的大汉咧嘴一笑,“上面那位说了,留你条狗命,让你记着今天。”
他猛地一用力,把我狠狠的扔向那扇刚关上的小门。
“砰!”
我撞在又硬又冷的木门上,滚落在地。
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门外,是安静的夜,还有那条流淌的运河。
没人会去收尸。
那条河每天都会带走很多东西。有时候是秘密,有时候是尸体,有时候是一段没人知道的往事。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件破单衣,在积雪的巷子里死命地跑。
父亲的惨叫声,赌徒的吵闹声,还有那截断手,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转,和呼呼的风声混在一起,撕扯着我的神经。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没了力气,缩进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蜷在一个发臭的破垃圾桶后面,牙齿不停打颤,全身都冻僵了。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我跑来的路,好像也要把这个小角落给淹没。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也许,就这么睡过去,就不冷了,也不怕了……
直到这个时候,一双高跟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窗户玻璃上一片灰白。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我自己又粗又急的喘气声。
是梦,但又真实得吓人。
我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攥住床单,大口喘气。
静坐了片刻,等心跳和呼吸都慢慢平稳下来,我松开手,床单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指印。我下了床,走到屋子中间那块小空地上,脱掉被冷汗湿透的内衣,赤着上身,面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摆开一个起手式。
闭上眼,静下心。
我用力把脑子里那些血腥黑暗的画面都压下去。
双手缓缓向上托起,动作很沉重,同时深吸一口气,沉到小腹。
动作又慢又稳,带着一种圆润的节奏。
这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功,是老刘头教我的八段锦。
他说这东西虽然不能打架,但是能活动筋骨,让气儿顺一点,心里也能静下来,关键时候还能吊着命。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
我心里默念着口诀,动作跟着展开。
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
一套动作打完,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是运动后的热汗,跟刚才吓出的冷汗不一样。
胸口那股闷气,好像也顺着呼吸和动作,一点点排出去了。
收了势,我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仿佛要把这七年来积在心里的阴冷都吐出去。
睁开眼,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那抹鱼肚白慢慢散开了。
我到窄小的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个澡。
换上干净衣服,用干毛巾用力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泛起了晨光,但西边的天上,月亮还没完全下去。
一轮很圆很清亮的月亮,低低挂在城市的楼房上面,清冷的月光照着还没睡醒的城市,也照着这间破屋子里的我。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淡,不如半夜那么亮了,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父亲被拖进运河,我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门后,以为自己死定了。天上的月亮,和今晚的是同一个。
都是那么圆,那么冷,就那么照着,不管人间是喜是悲,是生是死。
看月亮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赌场后巷里吓破了胆的小孩了。现在是李阿宝,站在滨海城的破公寓窗前,心里只想着报仇。
脚下的地方,也从那个又冷又脏的赌场后巷,换成了滨海城这个是非之地。
我看了很久,看着晨光盖过了月色,直到月亮完全消失在天亮起来的背景里,才转过身。
我没再躺下,也没有一点睡意。
拉开房门,我走了出去。
顺着常走的路,慢慢的走向几个街区外的小公园。
公园很小,只有几棵叶子快掉光的歪脖子树,一个油漆掉色的凉亭,和几件生了锈的健身器材。
这个时间点,除了一个穿练功服慢慢打太极的老头,一个人都没有。
当年砍我爹手的人是谁?
那个鼠须瘦子嘴里的“上面”又是谁?
这些陈年旧事,我必须查清楚。
我必须尽快变强,然后联系到苏九娘。
问清楚当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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