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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宁海暗流


吴越国,台州,外海。

风雨停歇,日光普照。

天空中一块云也没有。

甲板上一片狼藉,碎裂的木板、网子、陶器碎片、蹦跶的鱼虾、贝壳、螃蟹……

钱弘俶和孙太真走在甲板上,看着周围忙碌的兵众。

孙本带着几名黄龙岛的老水手,在桅杆下升着主帆。

水丘昭券站在孙本的身后,三名水兵端着一个盛满水的大盘子,盘子上方漂浮着一个形状古朴的磁针。

水丘昭券:航向偏了不少,此处不是明州外海!

孙本赤着上身,一边拉着帆缆一边笑着答道:如此大的一场风,偏个几百里出去都不是新鲜事……

和钱弘俶一起走过来的孙太真说道:没那么远,看日头的方位,明州当在西北,此处应是台州外海,不是临海,便是宁海……

台州,宁海县。

数十名都兵和衙役冲进了县学学宫,沈从约和高煦披着斗篷走进了学宫正门,杜皓跟在二人身后,满面怒气。

崔仁冀迎了上来,一身青袍公服,头戴展脚幞头。

他躬身向二人行礼:下官宁海县学博士崔仁冀,见过明府、太守!

沈从约看了他一眼,示意高煦说话。

高煦手中拿出了一封札子:这是州署文札,捕拿戴恽、孙本逆案从犯陈兴……

崔仁冀接过札子,展开来看毕,双手奉还,不卑不亢地道:此处并无此人!

高煦笑了:你说没有便没有吗?总要搜检了才知道……

崔仁冀闪身让开:既如此,明府、太守请自便!

沈从约和高煦对视了一眼,高煦一挥手,一众都兵、衙役四散开,沿着学宫内的甬路,开始四散搜检。

沈从约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崔仁冀:你叫崔仁冀?

崔仁冀恭恭敬敬答道:是!

沈从约:几时释褐得官?

崔仁冀:下官开运元年起得任宁海县学博士!

沈从约:县学每岁钱粮几何?

崔仁冀:每季得米三十斛,鱼、肉脯各十,盐一斗,钱、绢各二十缗!

沈从约:可足用?

崔仁冀:县学现有庠生三十六人,食用所费,勉强而已!

沈从约点了点头:你若交出此人,我自州中每岁划拨米粮千斛,钱、绢各五百缗与你开销,以弘倡圣学,宣扬大道,可好?

崔仁冀低下头:实在不曾见过此人!

高煦冷笑:此人受了重伤,血迹至县学外百步而绝,不是来了这里,那是去了何处?

崔仁冀依然恭敬:仁冀不知!

就在此时,一名都将走了过来:回禀太守、明府,内外均已搜检,未曾见得此人,只有一间屋宇上着锁,未曾得便……

高煦和沈从约冷然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崔仁冀的身上。

高煦:崔先儿,这却怎么说?

崔仁冀却浮现出诧然之色:圣人神主之所,太守和明府也要搜?

沈从约和高煦齐齐一怔,面上都浮现出踌躇之色。

杜皓跨前一步,大声道:便是州署县衙也搜得,区区一个县学,又有什么搜不得的?

沈从约和高煦眉关紧锁。

一座高大的屋宇,宽阔的正门之上高悬着一块蓝底镶金的匾额。

匾额上是楷书大字——文宣王庙。

沈从约和高煦、杜皓站在孔庙之前,都有些为难。

杜皓低声嘀咕:搜都搜了……还在意那许多作甚?

沈从约和高煦默然不语。

崔仁冀却不以为意,从一名杂役的手中取出了钥匙,上前打开了铜锁,然后退后几步,开口道:太守、明府,请!

沈从约和高煦对视了一眼,依然还在犹豫。

崔仁冀站在一旁,一副坦然模样。

杜皓忍不住迈步上前,刚刚走上石阶,两只手还没碰到大门,涂着朱漆的大门便突然打了开来。

杜皓等人不由得愣住,只见大门内走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儒冠老者,身着素袍,精神矍铄。

沈从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身躯微微有些发抖。

老者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情,看着院中的众人,神态睥睨。

崔仁冀躬身行礼:本州太守、明府来此搜检要犯,惊扰了罗师修书,还请罗师恕罪!

高煦有些莫名其妙,杜皓望着老者,不明所以。

沈从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一撩袍子,竟然跪了下去:从约见过表叔父……

老者冷冷扫了他一眼:要犯就藏在这大殿里,圣人神位之后,只管进来捕拿便是!

沈从约垂首道:从约不敢,实在是不知叔父在此处,方才惊扰了清驾,还望叔父恕罪!

老者冷笑道:我奉先王之命,在此修《吴越国志》,未曾事先禀告于你,是我的不是了?

这句话说出来,高煦和杜皓也站不住了,急忙跪了下去。

沈从约叩首道:从约实在不敢,总是后辈鲁莽,贸然冲撞,还望叔父海涵!

老者:你们都穿着公服,便是官人,我一个退归林下的孤老头子,当不得官人的大礼……都起来罢!

沈从约又叩了一个头:从约这便告辞,改日再来向叔父素服请罪……

说罢,他站起身来,倒退着往后走。

老者平淡地道:急什么?

沈从约愕然抬首,望着老者。

老者:来都来了,给圣人磕个头再走,也不辱没了你吴兴沈氏……

说罢,他转身进了大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进来吧!

殿宇之内,正面摆放着一具屏风,屏风上是一幅孔子画像。

画像前摆放着供案和香炉,供案上摆着孔子神位——太师先圣文宣王。

屏风的一侧,摆放着一具书案和坐具,上面是笔墨纸砚和厚厚的书稿。

沈从约、高煦和杜皓老老实实在老者炯炯的目光注视下给孔子牌位跪拜上香。

屏风后面,陈兴的尸身裹着白布,停放在地上,

沈从约等人上完了香,又冲着老者行礼,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老者冷冷望着他们,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县学之外,沈从约和高煦、杜皓三人在路边商议。

杜皓:行文下去,举州大索,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捉将出来……

沈从约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沈从约:户部侍郎提举诸州博易务裴坚奉教巡阅各地港务海贸,明日便到宁海,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引来是非便不美了!

杜皓诧异道:那老头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往日里也不见沈兄提及这门尊亲?

沈从约苦笑着摆摆手:不提也罢,我也不知他竟然在宁海县学栖身,少去惹他便是……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骑着马飞驰而来,及近前下马,快步跑来,手中拿着一封札子。

那衙役单膝跪下,冲着高煦道:禀告明府,国中贺朝廷正旦使臣、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判官水丘昭券,贺正旦副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空、右卫大将军、内牙诸军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率使团奉国信归国,坐舟已在章安港内下锚,传札宁海县署迎驾……

三个人顿时大惊失色。

高煦瞪大了眼睛:使团归国,如何来了宁海?

沈从约沉着脸,一语不发。

宁海县,章安港。

大船座舱之内,高煦躬身朝着坐在上首的水丘昭券行礼。

高煦:下官宁海令高煦,参见水丘公!

水丘昭券摆了摆手:罢了,免礼!

高煦直起身子:实在是不知水丘公与九郎君驾临宁海,准备仓促,预备了活猪十口,菜蔬百斤,果子百斤,另有宁海佳酿十瓮,聊表寸心!

水丘昭券笑了笑:在海上遇了风,本没准备来宁海的,实在是心力俱疲,靠岸歇歇脚罢了,仓促之间,能预备下这些,却也难为你了……

高煦:下官惭愧。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你是海盐高家的?故司空高忠简公,是你什么人?

高煦:蒙水丘公垂问,忠简公乃是下官祖父。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说起来也是功臣子弟,都是自家人,不必太拘礼!

高煦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舱内。

高煦:下官三代俱受国恩,奉职理当恭敬,水丘公与九郎君驾临宁海,这是下官之幸,亦是宁海之幸!

水丘昭券微微有些尴尬,解释道:海上风高浪急,九郎沾染了湿气,身子有些困乏,现下后舱歇息,倒不是有意怠慢你这一方土地父母!

高煦愣了一下:却不知要不要紧,下官这便召集县中医士郎中,来与九郎君诊病?

水丘昭券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略带些尴尬地道:少年人体气壮,不碍事!

宁海县鱼米市设在章安港北侧的一处滩涂西侧,东向可见碧波无垠的一片汪洋,以及海面上的点点帆影。

此处的鱼米市虽无杭州博易务那般规制气象,却也堪堪占地将近一里,纵横五六条巷道,到处都是随意搭建的木棚,却并无一间正经建筑。

台风刚刚过去,许多棚户都受了折损,倒塌破败迹象随处可见。

饶是如此,集市上的人却依然不少,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淘换鱼米的百姓络绎不绝。

钱弘俶一身便服,孙太真更是做了男装打扮,两个人坐在一间鱼铺子里,吃着铺户调制的新鲜鱼脍,喝着温热的黄酒,倒是颇为惬意。

薛温带着几名亲兵或站或坐四散在周围,各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孙太真好奇地问道:你好歹也是钱家宗子,正经是个朝贡副使,人家做县令的来拜,你却躲出来耍子,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钱弘俶将一块蘸了汁水的鱼肉放在孙太真面前的碗中:吃啊……这般新鲜的滋味,大半年未曾尝了,你不馋吗?

孙太真无语。

钱弘俶自顾自咀嚼着,品着鱼肉细滑的纹理口感,又喝了一口粗瓷碗中盛着的温酒,心满意足地眯缝起了眼睛。

钱弘俶:太平年下,能有一碗热酒喝,一块鱼肉吃,这般日子,在北边的时候,却是多少人想而不得的滋味……

他笑了笑:白乐天说文皇帝,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那般雄才伟略,是君贵兄长元朗兄长他们的事体,两位兄长只管去争,为天下人争一个太平年景……我本来便是渔账子,素来胸无大志,只管喝热酒便是了……

孙太真不由得一笑,目光中带着些宠溺望着他。

孙太真:在大梁的时候,他们都说你是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大英雄,我却听得一阵阵愣神,那般慷慨激昂男儿热血,惹得我私下哭了好些回,那却真的是你吗?倒还是眼下你这副惫懒模样还熟悉些,这才是你嘛!

钱弘俶一笑,望着鱼米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满意足地道:还是家里好,不用我这惫懒渔账子做什么劳什子大英雄去为民请命,两位兄长,还有冯令公桑相公他们,心心念念上下挣命而不能得的太平年,咱们吴越不用去争,眼前便是太平年!

这时那名收拾鱼脍的中年铺主将一盘剥干净挑了线的虾端了上来,随口说道:如今竟是太平年?小哥这是在说笑话吗?

说完,他也不理会钱弘俶,自顾自回过身继续去收拾。

钱弘俶好奇地回过脸,望着那铺主忙碌的背影。

钱弘俶:怎么说?咱们吴越,如今不太平吗?

铺主也不回身,手上忙着活计,口中唠叨着。

铺主:整日里土里求活的人……逼着下了海,风里浪里拿性命去搏生计;不肯下海的,要么佃了人家的田,拼命伺候一整年,也还落不下个饱暖,子子孙孙翻不过身来;要么背了山越社的贷子,利滚利息上息,不知几辈子才能还清……小哥却说这是太平年,不是笑话是什么?

钱弘俶微微皱了皱眉,口中的鱼肉嚼起来顿时没了滋味。

孙太真看着他的脸,却见他似乎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宁海县泰裕米行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百十个男女老幼手中拿着形形色色的物事在米行前列队换米。

米行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左面的伙计负责兑换当作米筹用的竹片,右边的伙计负责收取米筹来给米。

左边的伙计手上动作,口中吆喝。

伙计:一斤鲜鱼当两筹,一斤粳米当两筹,一斤虾蟹当两筹,细柴十斤当一筹,一斤鱼干当一筹……

钱弘俶和孙太真行到此处,不由得站住,皱起眉头望着米行前换米的人流。

孙太真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离开,心情莫名烦躁了起来。

宁海县城城门前,一队都兵和一队衙役在城门前设卡检查。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列,钱弘俶一行人站在队列内,

钱弘俶的目光落在了城门边上的城墙上,那里贴着一张图,图上赫然是陈兴的样貌。

很快轮到了钱弘俶一行人接受检查。

薛温主动上前,亮出了使团的关防勘合。

领队的衙役见了,忙不迭地点头躬身行礼:原来是西府来的官人,小人无礼了,管人莫怪!

钱弘俶突然问道:这是在捕拿人犯?

衙役:是……回官人的话,这是州里下的札子,捕拿从逆的贼人。

薛温看了钱弘俶一眼,故意问道:咱们吴越国中,也有从逆的贼人?

衙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官人有所不知,这是前些年在西府坏了事的戴太尉和孙太尉余党,说是不知如何隐匿在了海游镇营田司那边做了主簿,幸好咱们宁海县的高明府明察秋毫,这才揭破了身份,连夜逃亡了,如今州里县里都下了严令,务必要拿他归案,明正典刑……

钱弘俶问道:孙太尉?却不是先王时候的三郎君?

那衙役面色变了变,低声道:官人小心说话,如今不是老大王的时候了,没有什么三郎君了……只有在逃的逆犯庶人孙本,称他一声孙太尉,已是抬举他了……

钱弘俶不再说话,薛温见状,拱了拱手:劳烦了……

一行人穿城门而过。

几艘大船停在宁海县章安港港口之内,钱弘俶一行来在了船下。

钱弘俶回过身:薛温。

薛温躬身:郎君!

钱弘俶:你带几个人,去打探一番,晚间回来,明白回话!

薛温也不迟疑:是!

钱弘俶:仔细着些,不要露了形迹!

薛温:郎君放心,小人知道轻重!

钱弘俶点了点头,薛温躬身告辞,带着几个人转身便走。

孙太真迷惑地望着钱弘俶,神情不解。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回吧!

他转身向大船走去。

宁海县县学。

崔仁冀站立在书案之前,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了“吴中羊叟拜”五个楷书字体。

他将一张折好的信纸装入了信封内,拿起蜡封正要封口,却被端坐在一旁的老者出声止住。

老者:不要封口!

崔仁冀一愣。

老者闭着眼睛道:就这般送去便是!

崔仁冀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一名候在门外的年轻庠生躬身道:老师!

崔仁冀将信函递给他:路上仔细些……

那庠生接过信函,躬身道:学生遵命!

庠生转身去了,崔仁冀关上了门,转回身来,望着老者。

崔仁冀:罗师,水丘氏也是国中豪族,若是所托非人……

老者闭着眼睛:水丘家是国戚!

他顿了顿:何况,不是还有一个真正姓钱的在船上吗?

钱弘俶双手抱膝坐在船尾,眺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

孙太真手中拿着一件外衣走到了他的身后,给他披上,然后自己在他的身边坐下。

孙太真:又有了心事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其实没有!

孙太真讥讽道:阿娘说,男人的心思,其实比针鼻还要小些;平日里说得好听,大丈夫胸怀四海,其实等闲遇到些事,便夹缠不清,又不肯说明白,又事事都挂在脸皮上,明明毫无主张,偏生还要自以为是,最是可恨!

钱弘俶苦笑道:天下女子,似岳母大人那般的,原本也凤毛麟角……这番话也只有她老人家说出来,才不至于惊世骇俗……

孙太真有些羞恼:又来浑说……谁是你岳母大人?

钱弘俶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伸展了一个懒腰:她老人家送你过来的时候,话可是说得明白,此时若是想要我退货,那是万万不能的……

孙太真站起身:海风最是舒爽,你一个人吹吧,我要回去歇息了……

钱弘俶一把拉住孙太真,将她拉得坐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笑着道:白日间确实扫了兴致,却并不是为了鱼家那一番话……

孙太真愣了一下:不是吗?我看你听了那人说话之后,便神思不属,还道他触了你什么忌讳?

钱弘俶:哪有什么忌讳?我生在王侯之家,自幼锦衣玉食,我以为的太平年,与那鱼家以为的太平年,本便不是一回事……我有些心思,不是为了他的话,而是为了米价!

孙太真愣了一下:米价?

钱弘俶点了点头:那店家手中的竹片,学名唤做米筹,换米的人,须先将手中的钱物换成米筹,再拿着那米筹来买米;一片米筹,能买一升糙米……

孙太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去年咱们北去大梁之前,杭州鱼米市上,一斤鲜鱼,还能换得五升糙米,如今却只能换得两升了……

孙太真轻声问道:米价涨了?你是为了此事忧心?

钱弘俶没说话。

孙太真想了想:五升米……两升米……差得也不算多吧?

钱弘俶:你听说过,我家的家训吗?

孙太真:听舅舅说过一些……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阿娘说,都是些场面话……

钱弘俶笑了笑:那些是写在纸上的……

他顿了顿:当年祖父立国于东南,传下一句遗训,不书于竹策,只传诸子孙……

他看着孙太真的眼睛:稻不过三,东南自安;谷过于五,政猛于虎……

孙太真眨着眼睛:是说米价?

钱弘俶点了点头:大唐太宗贞观年间,天下大治,长安米价约四到五文一斗,一斗米合十升……一文钱能买两升米……那便是君贵兄长所说的……太平年……

孙太真的脸色变了变:我记得平日里用钱币买鱼的话,一斤鲜鱼,大约要十五文通宝……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祖父的意思是说,如今天下大乱,粮价腾贵,比不得贞观盛世;东南米乡,精米一升不要超过三文钱,便足可称安定;民间淘换,一升精米能兑换两升糙米,什么时候糙米的行市高过了五文钱,便是苛政横行,其势如虎……

他顿了顿:去年的十五文钱还能买五升米,如今只能买两升了……

章安港码头栈道之上,一名学宫的庠生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刘彦琛。

刘彦琛接过书函,转身走向大船方向。

船舱内,烛火摇曳。

烛光下,孙本拿着信封,望着封皮上的“吴中羊叟拜”五个字,面露沉吟之色。

孙本:吴中羊叟?罗塞翁?他如何在宁海?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罗忠肃公的第三子,名臣之后,东南丹青第一圣手,最擅画羊!

孙本从信封之内,掏了一张白纸出来,抖开,却并无半个字迹。

两个人面面相觑。

孙本:这是什么意思?

水丘深吸了一口气,对站在一边的刘彦琛道:请九郎君过来叙话!

宁海县,县衙后堂内,沈从约与高煦高卧于座上,两名美艳侍女侍奉在侧,案几之上摆放着酒壶、酒杯和精致的各样小菜。

一名书吏模样的文士躬身站立在下首。

高煦懒洋洋问道:你真的看清楚了?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那书吏恭敬地回话道:卑职看得明白,那封拜书未曾封口,里面便只有这一张白纸,信封上只有五个字,吴中羊叟拜;卑职怕是用米汤写了暗文,特意用火烤了烤,信封和信纸之上,均无异样……

高煦看了沈从约一眼,挥手命那文士退下去。

沈从约冷笑着端着酒杯:我家这位表叔公,没有其父治事为政的手段,文字上其实也还平常,宦途只做到了吴中从事,这名士的派头架子,倒是学了个十足十……水丘家世代国戚,九郎君更是大王亲弟,他却这般托大……

他连连摇头。

钱弘俶手中拿着那张白纸,面上全是迷惑之色。

钱弘俶:罗忠肃公之后?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罗忠肃公为武肃王辅相,东南肝胆,吴越文宗;这位三阿公也是个古怪脾气,不爱做官,寄情于山水兽禽,白书相召,却是不好不去见一面的!

钱弘俶点了点头:自当如此!

水丘昭券看向刘彦琛:备车吧!

钱弘俶转回身,却见刘彦琛出去,孙太真与他错肩走了进来。

孙太真看着钱弘俶:薛温回来了!

刘彦琛带着两百名都兵,扈从着两辆马车,沿着官道举火而行。

第二辆马车内,钱弘俶和孙太真听着薛温的禀报。

钱弘俶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弘俶:宁海县尉?

薛温点头:是,名字叫沈寅,表字犯了郎君的小讳,乃是吴兴沈家人,如今的台州知州沈太守,是他的族叔……

孙太真眨着眼睛:他是知州的侄子,自己却被抓了?

薛温点了点头:是,说是犯了戴太尉和三郎君的逆案,当年他已经暂署了睦州知州,因为戴太尉和三郎君坏事,先是贬为台州从事,而后又贬两级,做了宁海县尉……

钱弘俶不由得轻轻一笑:这事情……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宁海县县衙后堂,沈从约惊得从榻上坐了起来。

高煦望着来报信的衙役班头:进城了?造访县学?

班头答道:是,带队的那位刘指挥,是如此说的!

沈从约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在地上踱着步子。

高煦:太守……

沈从约摆了摆手:事情有些古怪,只怕有变……咱们上了那老匹夫的当了!

高煦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若是陈兴此刻就在县学……那……

沈从约喝道:慌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不能坐以待毙,你即刻赶往县学,陪着水丘与九郎君,万万不可让他们与我那表叔公密会……

高煦苦着脸道:下官……我……此事还须太守亲往才是……

沈从约瞪起了眼睛:若是能去,日间我便去拜会了,日间不去,此时再去,岂不更加启人疑窦?

他顿了顿,安抚高煦道:你是本县令长,又是功臣子弟,前去伺候是你的本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了起来:我家那个悖逆的族侄,此刻还押在你的县狱里,我不在此处坐镇,万一被人抄了去,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高煦还要再说,沈从约却已经抢着道:只要过了今晚,明日一早,我便将他转押到州治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道:老夫当初将他从州里贬到县里来,还是太过顾念族亲,给他留了个县尉的品秩,以至于遗祸无穷……此刻他若没有这个官身在,今夜便捂死在牢里了……

县学内外,刘彦琛率领都兵举着火把警戒森严。

两辆马车停在了外面。

水丘昭券和孙本皱着眉头,看着横陈在地上的陈兴尸身。

罗塞翁端坐在一旁,崔仁冀躬身立于一侧。

孙太真好奇地打量着陈兴的尸身。

钱弘俶坐在一边,翻看着那油布包袱内的一张张执契。

水丘昭券沉吟着问道:到底是因为何事?

崔仁冀平静地道:据本县明府和本州太守,我这位学兄,是牵扯进了戴太尉和三郎君的逆案!

孙本愕然。

孙太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钱弘俶。

钱弘俶专心翻看着一张张执契,恍若未闻。

水丘昭券冷笑了一声:一派胡言!

崔仁冀叹息了一声:这话水丘公说得,他人却说不得……

水丘昭券看了孙本一眼:三年前的案子,若真是牵涉其中,如何能拖到今日?身为营田司主簿,九品流内,竟身遭州、县、营田司联手追杀,乃至性命不保……吴越须不是中原,何以竟敢如此丧心病狂?

钱弘俶突然扬起手中拿着翻看的那一沓子纸张:因为此物!

水丘昭券和孙本同时转过头去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站起身走了过来,拿着其中一张纸道:水丘公请看!

水丘昭券只扫了一眼,便开口道:这是秋赋纳粮的执契?

钱弘俶点了点头:是——关键是此处!

他用手指指着纸张的左侧:开运四年九月辛卯……

钱弘俶:今日是六月庚辰,秋粮开征不过十几日,便是宁海县的官吏再能干,将粮赋提前算清收齐了,也该落六月的缴期;可这上面写的,却是九月辛卯!

水丘昭券的眼中波光一闪,似是胸中已有明悟。

孙本也反应了过来:九月辛卯——这是每岁秋赋征纳的最后期限……

站在一旁的崔仁冀不慌不忙地道:好教郎君与水丘公知晓,这张执契,于庙堂诸公而言,不过一张存契凭证罢了,在民间和衙前,却有个响亮名号……

他顿了顿,轻声道:唤作……先征后量……

孙太真迷惑地问道:先征后量?

钱弘俶低声道:依两税法,秋赋纳粮,十税一,须由各州县衙前公人,依户勘量本岁收成,而后以十一之例征之,谓之……先量后征……

孙太真依然不解:可他方才说的是……先征后量……

钱弘俶站直了身子,那张执契在手中已经攥成了团儿。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啊……先征后量……只不过是颠倒了两个字而已,便将一件绝大国政变做了残民恶行,这样的执契,若是十二州家家户户都有上一张,吴越之地,与年初之大梁,便也相去不远了……

崔仁冀诧异地望着钱弘俶,微微颔首道:九郎君说得是,所谓先征后量,乃是——亡国之政!

一语甫出,一室肃然。

县学门外,整条街戒了严。

每隔五六步便有一名身披皮甲、腰挎横刀的亲卫都兵士举着火把侍立在街道两侧。

街口处,一名身披鸟锤甲的年轻都头率领着二十名亲卫都兵士列成横队将街口封住。

一阵马蹄声和密匝匝的脚步声传来。

高煦身着绿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骑在马上,马后跟着十几名衙役。

那都头冷眼打量着高煦等人近得前来,缓缓抬起手来。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都兵士齐刷刷拔出了雪亮的横刀。

高煦见状勒住了马头,大声喊道:宁海令高煦前来侍候九郎君、水丘公!

那都头手摁着刀柄,身形不动,凛然道:下马,退后!

高煦闻言翻身下马。

高煦微微拱手: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都头不卑不亢地答道:军务在身,你不当问,我不当言。

高煦却是并未着恼,和气地道:是本官来得孟浪,劳烦兄弟通禀。

都头歪了歪头,看了看高煦身后衙役身上带着的横刀、铁尺等一应短兵。

都头:让你的人扔了器械,蹲到路两边去。

高煦望着那都头油盐不进的面容,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桌案上散落着的执契,血迹斑斑,依稀可见。

崔仁冀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崔仁冀:凤历元年正月,沈文献公以镇海军掌书记出为浙西营田副使,巡抚勘榷东南诸州农课,上疏言农桑十二事,第一桩便是秋赋。七月为秋岁之首、稻收之季,农忙者甚,七月纳赋,胥吏下乡,颇多扰民,有碍秋收之重。先武肃王以农事至重,明教诸州,将秋赋征纳之期由七月延至八月……

孙太真低声在钱弘俶耳边嘀咕道:沈文献公是谁?

钱弘俶低声回答:沈崧,沈吉甫。我祖父的僚属,我阿爹的宰相。

崔仁冀:保太二年六月,武肃王再下教命,将秋赋之期再延后一月,考课期限推至九月月末。一来是体谅地方行政琐细、榷征不易,二来也是为了使农人有一季之时备秋。长在地里的稻子收割了,农户家中才有隔夜余粮,官府征税也才有个计量所依。两税法,什税一。地里的粮食若是收不上来,地方官吏便是神仙,也难得知本岁收成底细,所谓什税一便是一句空话……

水丘昭券和孙本面色平静。

钱弘俶却冷笑道:先王一片仁心的善政,却被下面一群宵小虫豸阳奉阴违,坏了名声。

此时,一直不曾说话的罗塞翁缓缓开了口: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老家伙是私盐贩子出身,税赋上头的事情没人比他更明白,他活着的时候,下面人多少还要忌惮些……

此言一出,崔仁冀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钱弘俶愕然望向罗塞翁。

水丘昭券与孙本对视一眼,却是连连摇头苦笑。

县狱内,沈从约身着绯红色公服站在牢房之外,牢房内的沈寅身着囚衣,头发蓬松,颌下的胡须上带着几根草棍,端坐在监牢内的草席之上,背冲着监牢外的沈从约。

沈寅手中拿着一块粗粝的米糠团子,正在奋力地吞咽,他的神情动了一下,从口中吐出了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石子来,上面还带着些许血迹。

沈从约冰冷的声音在沈寅的背后响起。

沈从约:县尉是九品流内命官,你在宁海做了三四年,按理说,下人贱役们多少应该忌惮些……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你要断他们的生计性命,他们自然不肯再当你是上官……

沈寅皱着眉头揉着腮帮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歹有口吃的,饥年荒年……不至于饿死……

沈从约:五房虽不是近支,总还是一个祖宗,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打断了骨头也还连着筋……你自幼从寡母,日子过得窘困,族中却也没少接济你们母子,长大进了学,我在睦州为刺史,征辟你做了别驾,那可是一州副贰,也不算薄待了你吧?你仗着水丘氏和逆贼孙本的势,反过来欺到了我的头上,等到孙本坏了事,我复任台州知州,原该一脚将你踩进泥里去……可我不曾如此,好歹给你留了个官身,无论是在族里,还是在官中,都称得上仁至义尽了吧?

沈寅叹息了一声:六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监牢角落里一个褪了漆的恭桶前,缓缓解开裤子,背对着沈从约,随即,哗哗的水声在监牢内响起。

沈寅:你是吴兴沈氏的族长,行的是吴兴沈氏的仁义,几年前,睦州一场大水,罹难的何止上千人,只是他们都不姓沈,所以受不得六叔的仁义……

沈从约看着站在角落里,背冲着自己,不断抖动着的沈寅,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

沈从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族中给你存了体面,是你自家不要这个体面!

钱弘俶站起身,朝着罗塞翁躬身一揖:罗师是长辈,还请为先翁稍存体面……

罗塞翁扭过头看了钱弘俶一眼,平淡地道:少年人,你可知什么是体面?

钱弘俶愣住。

罗塞翁:天下丧乱,军汉锅里炖的不是人肉,便是体面;四海承平,小户家中的隔夜粮米,便是体面;你祖父聚敛有术不假,可他善事经营、关顾民生,能保境、能安民,使吴越之地得以偏安江左,这便是他的体面……轮到你们父子执掌东南,好听的话倒是说了许多,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更见艰难,教命不出杭、越,国策止于州县,官府文章上明明白白写着九月纳粮,先量后征,六月还没过,州县的胥吏便下了乡集庄子,挨家挨户催缴秋赋,秋粮还在地里,自然是过不得秤、量不得斤两;那便望田生数,说你家一亩水田收了三百斤稻谷,你便要交纳三十斤的粮赋,若是交不上,一根索子绑了,拘到衙里去,受一番苦楚事小,等人放出来,误了秋时,一年的收成都烂在了地里,一家老小没了生计,没了指望,还有体面可言吗?

老头子每说一句,钱弘俶的脸色便阴沉上一番,他想说些什么,却仿佛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絮,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身边的孙太真忍不住问道:有许多人饿死吗?

罗塞翁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他们眼下还死不得。

孙太真困惑地望着罗塞翁。

罗塞翁扭脸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恩润龙王一口井,吴越东南第一家。秋收之季,于你水丘家,也是买田扩地的大日子吧?

水丘昭券早已如坐针毡,站起身,朝着罗塞翁行了一礼:族中子弟,或有一二不肖者,公然触动刑律、干犯国法,却是万万不敢的。

听了二人的对话,钱弘俶仿佛醍醐灌顶,喃喃自语道:田土兼并……

沈从约望着监牢内的沈寅背影,厉声说道:汉唐之盛,凡八百余年,哪一年没有买田的事?颍川士族、崔卢大姓,谁家的基业不是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不触刑律,不犯国法,纵是天子亦管不得。

沈寅终于转回了身来,冷冷望着沈从约。

沈寅:六叔……魏晋士族坐断朝纲,崔卢大姓争衡庙堂,是要与天子共天下的,咱们吴兴沈氏……是要与钱王共东南吗?

沈从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沈从约:今日午间,族中送来了帖子……

他顿了顿:你既不再以家族为念,族中亦不敢再有你这般的子弟,自己写个服辩状子罢……痛快认罪……你的妻儿,各房还认他们是沈氏亲族,饥年荒年,总有他们一口饭吃,五房……总不至于绝嗣!

沈寅缓缓走到了监牢的栏杆前,望着沈从约的目光中满是悲天悯人。

沈寅:六叔……

他轻声说道:吴兴沈氏……就要绝嗣了……

罗塞翁看也不看站在自己身侧,执礼甚恭的水丘昭券,带着讥讽和戏谑,缓缓开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水丘昭券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终归没有说出话来。

钱弘俶站在一旁,看着水丘昭券的侧脸,眼神中全是失望。

钱弘俶:不违律例,不犯国法……水丘公乃是国中君子,朝野皆以为贤人,此言此语,不觉得欺心吗?

水丘昭券低着头,默然不语。

钱弘俶:先征后量,违的不是律例,犯的不是国法?秋粮还没收上来,没饭吃的农户便被逼纳赋,手里没有粮,便只能向豪门大户举债过秋,三分利、五分利,利滚利,还不是由着地方豪族说了算?等纳了秋赋,秋粮也收上来了,其中大半便要用来还债,剩下来的那点粮米,怕是连明岁春耕都撑不到了吧?转过年来,依旧还是要向豪门举债,一样的利息,一样的故事,依旧再来一遭,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等债子还不上了,便只能将田土低价卖给大户,失了土的农人于地方豪门而言,是可以肆意欺压、盘剥的庄客、佃户,是江河里面可以予取予求的水……可这水,若是有一日漫出了堤坝,挣脱了河道,便是塌天灭地的大灾变……八百年前,有大贤良师;八十年前,有个冲天大将军……一夫倡乱,天下景从,若真到了那一日,我钱氏兄弟宗族死不足惜,水丘氏为钱氏戚里,难道能够独善其身吗?

水丘昭券皱着眉头转过脸来,望着钱弘俶,斟酌着言辞。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聆听的孙本缓缓站起了身,望着怒形于色的钱弘俶,温声开口:然后呢?

钱弘俶一愣,脱口问道:然后?

孙本平静地道:水丘氏罪不容赦,吴兴沈氏举族尽诛,然后呢?

钱弘俶先是愕然,随即凝眉沉思起来。

孙本侃侃而谈:先征后量,乃多年积弊,田土兼并,更是千古顽疾,干系民生之疾苦,干系历代之兴替,这些道理,幼年进学,沈相公、皮相公都讲过,你说的这半日,所言无非是“不对”二字罢了,难道这些道理,六郎会不懂吗?还是你以为,东南一军十二州,只有你一个是明白人?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孙本:三哥的意思是说……这两件事体,六哥和七哥……原本知情?

孙本哼了一声:六郎凭什么不知道?他是吴越国王,他是东南之主。这些上下情弊,若是心中无数,父王又怎能将这千里江山、百万军民托付于他?

钱弘俶喃喃自语道:六哥既是知道,却为何从不提及此事?三哥方才也说了,这两桩事,一桩是多年积弊,一桩是千古顽疾,事干民生大政,为何从未听得六哥、七哥与诸位相公们明堂公议?

孙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如何知道他们未曾议过?

钱弘俶愣了一下。

孙本脸上带着戏谑之色:你这个检校司空,几日一朝啊?

钱弘俶面上的表情仿佛吞下了一个滚烫的米团子,咽不下去,却又吐不出来。

孙本接着追问:各州县发往杭州相府的行牒,你看过几本?丞相府传诸地方的文札,通儒院草拟的文诰、明教,你平日里又读过几次?

钱弘俶满面通红,垂下头去,仿佛一个塾堂中逃课被捉了个现行的蒙童一般,局促不安。

孙本顿了顿,却没有再继续捉弄他,坦然道:你今日心中之怒,怒的究竟是什么?是州县官吏肆意妄为吗?是世家豪族贪鄙成性吗?只怕都不是吧?

孙本轻轻一笑:你所怒者,无非是“不知”二字罢了。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想一想吧,那位以性命传书的营田司陈主簿,临终之际,到底将这桩大事托付在了谁的身上?

钱弘俶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孙本,脱口问道:程昭悦?

孙本似笑非笑,望着钱弘俶:程某幸进小人,出身商贾,不过巧借机缘,搬弄权柄,才得以跻身庙堂……可在这位放在先秦足以称国士的陈主簿眼中,比起你这位典军内衙、检校司空的王子宗胤,他宁愿相信程某……

孙太真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他不认得九郎啊……九郎也不认得他……难道这也是九郎的不是?

钱弘俶低声说道:确是我的不是……

孙太真愕然扭过脸,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沉闷地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这便是我的过。

孙本微微点头。

孙太真却一头雾水,望了望一直不说话的水丘昭券,又看了看自己的兄长:是九郎该认得他吗?还是说,他该认得九郎?

钱弘俶抬起头,眼神清澈,望着孙本:钱家九郎可以不认得他,他也可以不认得钱家九郎……可他该知道我是谁;我也该知道他是谁……当国事者使民僚不知,便是罪!

孙太真:可你不是当国事者啊?

钱弘俶看了孙太真一眼,神情认真地道:我是武肃王孙、文穆王子、当朝王弟,吴越国的检校司空、内衙兵马都指挥使。

沈从约冷冷望着站在牢监中的沈寅。

沈从约:你心里应该明白,眼下与四年前,情势不同了,当年的西安侯,如今已是逃亡的庶人,他不姓钱了,他姓孙……再没有一个当朝王子、掌军衙内站出来为你撑腰了,今日的服辩,你写与不写,都救不得自家的性命,你犯的是逆案,谁都救不得你,当日的西安侯不能,今日的程昭悦也不能……

沈寅微微一笑,嘴里缺了一颗牙,嘴角还带着斑斑血迹,看起来有些可怖。

沈寅:你在害怕?

沈从约面上神色一僵,旋即恢复正常。

沈寅带着一丝好奇望着沈从约的脸色:一个将死之人,值得你说这么多吗?六叔……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高煦一行人依然被堵在县学大门外的街口。

县衙的衙役、书吏们蹲在地上,望着守卫街口的亲卫都兵士,面上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

高煦神情焦虑,望着远处横街上的县学大门,不自觉地来回踱着步子。

带队的都头冷眼打量着他,神情淡然。

孙本带着几分困惑,望着罗塞翁与崔仁冀。

孙本:无论是先征后量,还是田土兼并,都不算是新鲜事,王都纵有措置,也非急切间可见端倪,纵使追究下来,还有衙前胥吏可以抵罪,无论是几位相公,还是六郎,都不会因为置买田地便处置地方豪门,乱世自毁根基,乃是不智之举,这个道理,我这化外闲人都能想得明白,沈从约,一方牧守;高煦,功臣子弟;杜皓,为重臣内戚,又焉能想不明白?又何必铤而走险劫书杀人,杀的还是朝廷经制之官,此事大为蹊跷……

从方才开始就未曾说话的水丘昭券幽幽叹息一声,轻声道:去年夏秋两季,明州、台州、温州连遭四场风灾,大王颁下明教,三州受灾县份,蠲免两岁粮赋……

孙本、钱弘俶齐齐色变。

孙本微微点头:贼子胆大包天。

钱弘俶低声道:三哥在岛上,不知者不罪;去岁夏秋,我就在杭州,却从未留心过此事……

说到此时,连孙太真都醒悟了过来:就是说……其实今年……这里的人,根本就不该纳粮?

她的目光转向桌子上的那叠执契:也本不该有这些执契?

孙本看向水丘昭券,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惜……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确实可惜!

孙太真又糊涂了:阿兄,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孙本看着桌上的一叠执契:我是说,那位陈主簿……可惜……

他看着孙太真,认真地解释道:若是这位陈主簿还活着,这些执契便是州县官吏和地方豪族上下勾连内外沆瀣忤逆上旨欺虐生民贪蠹聚敛的铁证!可惜他死了……

孙太真眨着眼睛:死了又如何?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人死了,这些执契便成了孤证,事涉一位知州、一位营田使、一位县令,仅凭这些东西,眼下还不能拿人问罪……

孙本:这位陈主簿怕是也没指望能即刻拿人问罪,总要将东西送到王都,交相府勘问处置……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陈兴临终之际点了程昭悦的名字,摆明了信不过中枢诸公……

孙本点点头:元相公自家的操守是信得过的,胡令公虽说老迈,却也还不至于糊涂至此,只是,他们后面都有一大家子人,这个案子,牵扯了吴兴沈氏,元氏与胡家却也未必干净,案子发在台州,明州、湖州也未见得便没有此事,一旦揭开盖子,怕是要朝野震动,程昭悦一介商贾,在地方上没有根基,反倒是信得过的,若我是这位陈主簿,我也要如此想。

崔仁冀插话道:水丘公是国中重臣,可以直奏大王,奉教提调此案。

水丘昭券和孙本相视苦笑。

孙本:这个案子若是今日问不了,在王都打个来回,拖延三五日,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水丘昭券看着崔仁冀,解释道:为了这区区几张执契,他们敢将一位营田司主簿戕杀于县学门前,可见已是图穷匕见,急了眼的人,为了保住性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崔生是学官,未曾厘得实务,不晓得公门里的手段,既然已经漏了行藏,有这三五日的缓颊,再有什么首尾,也收拾弥缝干净了,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钱弘俶开言道:水丘公的意思是,若是今日去查,是查得出来的?

孙本看着钱弘俶:今日去查,以什么名义?就凭这区区几张执契?若你和水丘兄是身负王命的办案使臣,或可一试,可你们不是;贺正旦使归国,未复王命,未秉钧教,干涉地方政务,名不正,言不顺,沈从约是王命亲授的一州牧守,你们以贺正旦使名义发去的文札,于他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张……

钱弘俶望着孙本:死了一位营田司主簿,这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这个名义也不行吗?

水丘昭券无奈地望着钱弘俶:如何能证明陈兴之死与州县政务相干?更何况,不要说他们不让你查,便是让你去查,你又能查出些什么?此时我们坐在这里,除了这几张执契之外,全然是猜测揣度,谁又能有十成把握?一旦查不出实据,沈、高等人反咬一口,平白落人口实,日后大王和相公们便是再想来查,也没了机会,你我获罪事小,可惜了这位陈主簿以自家性命撕开的这个口子……

钱弘俶没等水丘昭券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打开。

侍立在门外的刘彦琛和薛温等人闻声,转回身来,困惑地看着钱弘俶。

钱弘俶问薛温:高煦还在外面候着?

薛温躬身:是。

钱弘俶看向刘彦琛:咱们带来两百人,给你留下一百,护住学宫,做得到吗?

刘彦琛困惑地看了钱弘俶一眼,躬身道:做得到!

钱弘俶点了点头,吩咐道:点齐一都兵马,由薛温一体提调,随我去城里转上一圈……

刘彦琛没有即刻答应,望着钱弘俶问道:敢问郎君,去城里做什么?

钱弘俶:逛街、赏月!

说罢,他关上了门,转回身来,面向着摇头苦笑的水丘昭券,躬身一礼。

钱弘俶:事机紧急,原本也顾不得那许多,水丘公与三哥陪着罗师和崔学官且在此处安心饮茶,管他有还是没有,我先去抄了高煦的县衙再说!

孙太真顿时精神了起来:我陪你去!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没有实据,抄检一县衙署,行同作反谋逆!这样的罪名,纵使是大王亲弟,亦难宽赦。九郎君,不要为难自家,更不要为难大王……

钱弘俶轻轻一笑:在宁海县衙作反,总不至于比在乾元殿上作反还难……

孙本一直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钱弘俶点了点头:想好了。水丘公是国家重臣,不能胡来……我是渔账子,所以——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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