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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北归南渡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

中书门下省大门之外,范质与王峻对面而立。

王峻的手上,拿着一根高过自己一头的藤杖。

王峻面现怒容:令公三朝元老,何以无礼于斯?

范质不卑不亢:秀峰兄慎言,令公领袖朝堂,所思所行,非你我可置喙!

王峻恨声道:令公与文素兄今日之辱,王峻翌日必有所报!

说罢,他转过身,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范质看着王峻扬长而去的背影,从容地施了一礼。

崇政殿内,听毕了耶律阮的禀报,耶律德光不由得有些困惑。

耶律德光:老头子到底与他说了些什么?

耶律阮苦笑:范质要王峻缴纳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才肯放他进门!

耶律德光顿时愕然。

大殿内的几位契丹重臣面面相觑之下,不由得纷纷摇头苦笑起来。

张砺强忍着笑道:令公未免促狭了些,表面上拒的是王秀峰,实则却是让晋阳城里的北平令公颜面扫地了……

耶律阮躬身道:臣等为陛下贺?

大殿内的契丹重臣们纷纷附和:臣等为陛下贺!

只有耶律屋质依旧眉关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耶律德光:敌辇,想什么呢?

耶律屋质摇了摇头:臣自请还上京!

大殿内的众人再度愕然。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

耶律屋质望着耶律德光:陛下既已存长久之计,宫帐驻跸大梁,上京方面,太后与皇太弟那里,宜有所措置!

耶律德光的脸色变了,良久,摇了摇头,轻声道:朕身子骨还好,不至于的!

耶律屋质抗声道:臣亦知不至于,然宫帐在外,凡事皆当向最坏处想!

耶律德光叹息了一声:即便要回去,也等明日大朝之后再走不迟!

耶律屋质坚持道:明日大朝,既有冯令公领衔。屋质在或不在,无干大局!臣今日晚间便动身起行!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这么急吗?

耶律屋质抬起头来:陛下既然决断了大事,云州方面,便当有所措置,臣早一日回上京,涅鲁衮便可早一日回云州主持大局!

耶律德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温声嘱咐:回去之后,与太后好好说话,你性子直,不要给自家招惹祸端!

耶律屋质垂手应道:臣理会得!

说罢,他转身便走,竟是丝毫不理会大殿中的一众重臣。

耶律德光望着耶律屋质大步行去的背影,目光中若有所思。

汴州,大梁城,河东宅集使司。

郭荣走进院子,却发现院中诸人都在纷纷准备行装,马倌正在给马匹洗刷身体,几辆大车已经套上了车辕。

王峻的声音自正堂内传了出来:动作快些,所有礼品一律不带,马车出城之后即行弃之,备好十日的干粮和水、醋,还有牲口吃的豆饼……

王峻手持藤杖自厅堂内走了出来,迎面看见了郭荣。

王峻劈头便问:你是走是留?

郭荣愣了一下,苦笑道:大梁的事情还未曾了结……叔父也不必过于恼怒,令公三朝元老,本来便是那么个脾气……

王峻厉声喝道:废话恁多,是走是留,速做决断。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小侄要留下,令公那里,小侄去劝!

王峻也不多话:若要留下,自家安危,须得仔细!

郭荣:是!

王峻:冯道那里,不要再去了!

郭荣抬起头看着王峻:小侄还想再试试!

王峻摇了摇头:他不会见你的!

馆驿东院院落中,水丘昭券陪同着郭荣会见赵弘殷。

郭荣满面困惑:令公不肯见我?

赵弘殷神情复杂望着郭荣:是,令公的原话是,他若还想要性命,这阵子便哪里都不要走动!

郭荣:还请太尉禀上令公,郭荣有几句肺腑之言,要面陈令公,干系令公一世清誉,还请令公拨冗一见!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衙内,放手吧!

郭荣愣住。

赵弘殷摇了摇头:明日乾元殿大朝,令公要上殿……

郭荣的面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赵弘殷微微叹息了一声,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称臣!

乾元殿上,百官齐集。

契丹天子耶律德光换了十二绺冕旒,日月星辰十二章衮服,端坐在丹墀之上,望着跪伏在丹墀之下行君臣大礼的公卿文武。

冯道领衔,跪在第一列,面无表情向着丹墀之上的契丹天子三跪九叩。

百官朝拜礼毕,北面都林牙张砺出列,宣读诏命。

张砺:太尉、中书令、匡国威胜军节度使、燕国公道,学通九域,声播南北,侍奉三朝,策命元勋,具以金册,拜太傅,晋长乐郡王,曾邑八千户,食实封一千两百户,领枢密使,知南面汉儿司事,权大梁内外兵马,赐牙笏,牛头,许朝觐不驱,禁中走马……可!

冯道平静地躬身应道:臣——冯道——奉诏!

大殿上的范质、赵弘殷、薛居正、水丘昭券、徐铉、李从嘉等人望着冯道的瘦弱的背影,神色各异,百味杂陈。

耶律德光看向冯道:朕已得大统,国号之事,太傅可有见教?

冯道平淡地道:杨氏以隋国公而得统,国号称隋;李氏以唐国公而得统,乃成四百年之大唐;陛下基业,得之父祖,宗社诸庙,虽不得大唐敕封,却沿袭自松漠都督府旧制;松漠以辽地为治所,陛下称国,号可曰“辽”!

耶律德光轻轻念道:辽……大辽……!

耶律阮率先出班奏道:太傅所奏,颇合古意,国号称辽,臣附议之!

一般南北公卿纷纷出列附议。

耶律德光最终也点了点头:那便是辽吧——大辽!

耶律阮:祖宗庇佑,大辽永兴,陛下万寿无疆!

丹墀下的群臣齐声唱和:大辽永兴,陛下万寿无疆!

耶律德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馆驿西院,李从嘉和徐铉、李元清端坐在正堂之内。

李从嘉小大人一般连连摇首:三朝元老,俯首称臣,还敬上国号,臣子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无话可说,却不知冯令公翌日有何面目复见桑相公于地下?

李元清看了李从嘉一眼,忍不住道:桑相公若是不死,今日只怕也是要称臣的!

徐铉正容道:冯可道本非石氏忠臣,此事不足为奇!

他看着李从嘉:衣冠南渡已历七百载,天下文气节义,不过淮河以北,中原这些公卿将相,皆是首鼠两端唾面无德之辈,于今契丹天子建号大辽,已为北地之主,唯一可虑的,便是河东刘知远了……

水丘昭券、孙本与郭荣对坐饮酒。

郭荣手中捧着一根粗大的羊骨,撕咬着一块连筋肉。

水丘昭券手中端着一个酒盏:令公此时不见衙内,也未见得便是件坏事!

郭荣咽下口中的羊肉,有些不甘地道:我只是有些气馁,阖城军民血战十日,仍不能阻张彦泽入城屠戮;九郎拼上了性命,内外情势都用到了极处,最终还是要靠着三朝元老抛却清誉令名才能换来这样一个破局的机会……这天下的事情,怎么就如此之难?

水丘昭券平静地道:因为涉及军国大事,本来便没有一桩是容易的!

郭荣抬起头望着水丘:天下之事,不当如此!

水丘叹息了一声:七十年来,天下之事,本来如此!

孙本默默喝着果酒,沉默不语。

郭荣突然间自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来,将那根羊腿骨一剁两半!

郭荣:这样的天下……虽桀纣之君,不忍为之!

并州,晋阳城,棋盘街,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孔目房。

幽幽烛光之下,郭威的面容若隐若现。

郭威: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

王峻点了点头:范文素是这般说的!

郭威从案子后面站了起来,快步绕过书案,来在一旁随手抄起了横刀,口中喊道:掌灯!

王峻愣了一下,随即也站了起来:明日再去禀报也不为迟,且让大王再睡一夜安稳觉!

郭威一边收拾衣帽一边问道:秀峰自京师北还,走了几日?

王峻:日夜兼程,歇人不歇马,走了不到五日,跑死了十六匹马!

郭威冲着他一笑:秀峰走了五日,也不曾有一夜安稳觉睡,明公凭什么再睡一个安稳觉?

他扭脸推开房门,大步跨了出去:要做天子的须不是你我!

此时房屋外面的院落里传来了密匝匝的脚步声,一队队番子步卒提着灯笼点着火把出现在了院子里。

下一刻,郭威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儿郎们听着,即刻去后衙迎出大王,咱们河东士民军弁,拥立大王为天子!

郭威领着一群马步亲军冲进了后衙。

赵匡胤也披着一件皮甲,跟在郭威的身后。

执勤宿卫的刘崇冲了出来,眼见局面大乱,面色雪白。

他大声呼道:文仲,你做什么?

郭威笑吟吟道:自然是做大事!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墙边上立着的一杆杏黄色大纛。

郭威:大郎!

赵匡胤:末将在!

郭威:去将那面纛旗取下来!

赵匡胤也不说话,快步来在了纛旗之下,三两步爬上了旗杆,一刀挥起,杏黄色的纛旗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赵匡胤跳下旗杆,双手将纛旗捧到了郭威面前。

恰与此时,房门一响,身着便服的刘知远出现在了门口。

刘知远鬓发苍乱,胡须微颤,两只眼睛盯着郭威:文仲,怎么回事?

郭威也不答话,大步向前,将纛旗一抖,披在了刘知远的身上。

下一刻,他单膝下跪,大声说道:北虏南来,京师残乱,国祚不永,晋室已终,神器无主,社稷有倾颓之危,黎庶有倒悬之苦,河东十二州士民兵弁,恭请大王以天下苍生为念,承膺气运,克继帝统,旌麾南向,以定中原!

刘崇又惊又喜,望着郭威,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第一时间附议。

刘知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波光,压低了声音问道:王秀峰回来了?

郭威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郭威低声:冯令公说……输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入京师,可为天子!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胸中涌动的气血。

他甩手将杏黄色纛旗从身上解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刘知远:孤受石氏两代国恩,不能为此不义之事!

说罢,他转过身去,将房门闭上,再不出来。

刘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却见郭威从地上捡起了纛旗,扭过脸冲着他大喝。

郭威:河东为天下人心所寄,大王却拘泥于旧朝恩义,不肯入居大统,我等受大王恩义赏拔,当泣血再请!

说话间,他拔出刀来,在手掌上一割,将涌出的鲜血抹在了杏黄纛旗之上。

郭威: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众将士齐声高呼: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刘崇也跟着跪了下来,大声呼喝: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此时得到消息的苏禹珪、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也纷纷来到了院落中。

连衣服都没有穿齐整的苏禹珪光着头快步来到了郭威面前。

苏禹珪:在这里乱喊济得什么用?

赵匡胤好奇地看向苏禹珪,却见老头子满目血丝,大手一挥。

苏禹珪:将门破开,将大王抬出来!

话音未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郭威已经起身,抬起脚来,一脚将门踹开。

一众僚属和亲卫蜂拥而入。

下一刻,刘崇依然穿着便装,被众人簇拥着抬了出来。

郭威将染了血的杏黄色大纛抖开,再度披在了刘知远的身上。

刘知远大声吼道:尔等陷孤于不义!

苏禹珪大声道:小仁小义何足为论,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方是大仁大义!

他大声吼道:臣苏禹珪,请大王即皇帝位!

说着,也不顾地上的浮土,便那么拜倒了下去。

郭威等人跟着喊道:臣郭威/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请大王即皇帝位!

院落内外同时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请大王即皇帝位!

刘知远身披黄色纛旗,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臣僚军士,微微抬起头来,昂首四顾,神态睥睨!

大宁宫乾元殿上,耶律德光将一篇檄文轻飘飘扔在了书案之上。

耶律德光的眼睛扫视着丹墀下的文武公卿。

耶律德光:刘知远的起兵檄文上,称朕为胡种……

他摇头苦涩一笑:咱们这些人,都是胡种,似令公这般称了臣的,自然也都是胡臣了……

冯道垂目不语,一言不发。

耶律吼奏道:陛下,请以杜重威为帅,率邺下之军,征讨河东!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也要调得动才好。张彦泽死了,刘知远反了,杜重威此刻不跟着凑热闹,便已然是识大体了!

耶律安博:陛下,宫帐南来日久,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儿郎们耐不得这里的暑热……

耶律德光冷笑道:王叔又是来劝朕北还的?早知要北还,朕改什么国号?

耶律阮低声奏道:陛下,臣愿率本部兵马,增援潞州,阻断刘氏南下之途!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最危险的,不是河东,是河北!

众人悚然而惊。

耶律阮也恍然大悟:刘知远若是声南而击东,出太行而取涿、易,又或是经略中山、镇定,宫帐与上京,便被南北隔断了……

一众契丹重臣纷纷出列:臣等请陛下班师,宫帐还于上京,来岁再行天罚!

耶律德光的目光转到了冯道的身上:太傅以为呢?

冯道睁开了眼睛,平静地道:天暖了……该修河堤了!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外。

冯道身着青衣小帽,耶律德光身着一袭儒士青衫,沿着护城河内侧走着。

耶律阮和张砺带着一队契丹骑兵远远跟随。

冯道指着城墙上距离城头不足一丈的一道深深印记给耶律德光看。

冯道:天福四年六月,连着下了二十三日的雨,大河金堤南堤溃决,汴河、蔡河等河道里的水漫出来,将京师左近几十处村镇悉数淹没,从城头上看出去,四面白茫茫一片,浊浪滔天,大水涌到京师城墙之下,距城头不足六尺,那一年的雨只要再多下上两天,京师十数万军民,连同天子公卿,便俱为鱼鳖了!

耶律德光脸色极为难看:朕问的是河东河北的军事,太傅却与朕说河工,这是不愿为朕设谋吗?

冯道认真地看着耶律德光:河东不危险,河北……其实也不危险!真正危险的,是陛下脚下的这座京师!

耶律德光反驳道:天福四年六月有连日雨,今年却未见得有连日雨,然则刘知远的兵越太行而东向,截断朕的大军后路,却是眼前之事……

冯道平淡地道:截断了又能如何?陛下是中国天子,不是契丹可汗!

耶律德光一愣。

冯道面上带着淡淡的冷意:此处是大梁城,是中国天子的京城,不是契丹可汗的宫帐捺钵,陛下所在意的,究竟是天下九州,还是漠北一隅?河北沦陷敌手,遣将调兵,再夺回来便是了;京师若是被大水淹漫,便没有什么中国天子了……

耶律德光默然不语。

冯道幽幽叹息了一声:臣曾经以为,陛下真的想要做个中国天子……

耶律德光苦笑:太傅所言,是朕的志向……只是朕却也不能坐视宫帐与上京为宵小之辈南北隔绝……

冯道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上京?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满面苦涩。

冯道:陛下在这里,这里便是上京!

耶律德光还是没说话。

冯道叹息了一声:若陛下以为不是,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太行蒲阴径,河东、河北两军激烈交战。

太行山上,一名赤膊汉子挥着斧头砍倒了一棵小树,将自己的短衫当作旗帜升了上去,短衫上用鲜血涂抹着一个大字——汉。

潞州城下,河东兵排列着整齐的阵列,朝着城头缓缓迫近;城头之上,一面“辽”字大旗被从城头上扔了下去,一面“汉”字大旗缓缓升了上来。

河南村落,十余名打草谷的契丹骑兵驮着粮食、干草,马脖子上拴着鸡鸭禽畜,正沿着道路缓缓而行,四周草丛中突然冲出数百名手持粪叉、钉耙、柴刀的赤膊汉子,瞬间将列阵不及的契丹骑兵淹没。

连天的烽火逐渐幻化成河北、河东郡县的舆图,无数兵马往来厮杀,代表汉军和义军的红色箭头不住向南、向东延伸……

大宁宫,崇政殿。

耶律德光坐在书案之后,呆呆望着面前的舆图。

耶律阮为首的契丹重臣们小心翼翼站列两厢。

耶律德光悠然问道:你们说……刘知远要做天子也还罢了,定个国号偏偏定了个“汉”字,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为之?

张砺答道:先汉、后汉乃至季汉,皆为刘氏宗庙,刘知远姓刘,以汉为号,有借古以张正朔的意思……

耶律德光冷笑:梦臣是欺朕不读书吗?先汉高皇帝,是沛国丰邑人;后汉光武皇帝,是南阳蔡县人;季汉昭烈皇帝,是幽州涿县人;他刘知远一个沙陀蛮子,连刘这个姓都不知道是从何处偷来的,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刘氏宗亲?真要放出血来验一验,怕是后匈奴的刘渊都比他要来得正统……

耶律阮赔着笑道:是,贼子僭号,沐猴而冠,自是没有那许多顾忌!

耶律德光幽幽叹息了一声: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父子兄弟,以沙陀人为中国天子,便什么事没有;石敬瑭儿事朕躬,也是沙陀人,也还安安稳稳坐了十来年江山;换了朕做这个中国天子,不到两个月,河东反了,河北也反了……咱们契丹国族是胡种,难道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种了吗?在这些口是心非的南人心里……到底什么是汉?什么又是胡?

大殿内寂然无声。

耶律德光冷笑着站起身来,朝着大殿外走去。

耶律德光:坐在大梁城里两个月,比上京城里坐上二十年都累……

耶律阮望着耶律德光的背影,不由得开口叫道:陛下……

耶律德光大步迈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道:南方暑热,朕受不得……朕想太后了……

御史台,台院,正堂。

钱弘俶把着孙太真的手,正在一幅白绢之上作画。

这幅画上,画的乃是宣阳门上的风雪之夜。

孤城,大雪,戍卒,一派萧索意境。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二人不由得回转身去。

却见那牢头卸下了封住正门的木条,躬身朝着钱弘俶施礼。

牢头:司空,有客来拜!

钱弘俶走到门边,借着月色定睛观瞧。

冯道一身蓝衫,戴着一顶儒巾,负手立于门外。

钱弘俶大吃了一惊,急忙迈步出了正堂,躬身施礼。

钱弘俶:吴越钱弘俶,拜见冯令公!

冯道看着他的脸色,不由得一声叹:你倒是胖了些……

钱弘俶不由得脸色微红:晚辈惭愧,蒙令公大德庇护,再造之恩,铭感五内,弘俶永世不忘!

冯道神色淡然:明日老夫便要伴驾离京了,想着未必能再回来,临行之际,来看看你!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离京?契丹天子要裹挟令公北还?

冯道摇摇头:你倒是消息灵通……也谈不上裹挟,我受封太傅,位比于越,谁都能留下,我却不能!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冯道:令公德被南北,若是不想走,纵然是契丹天子,怕是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冯道点了点头:我向他称臣了!

钱弘俶愕然。

冯道笑了,笑意颇为畅快。

冯道:自庄宗皇帝始,我这一辈子,侍奉了五位天子了,如今这是第六位!

他顿了顿,微笑着道:少年时读《谏录》,以魏文贞为异数,四位旧主先后亡逝,终于得辅太宗,乃成贞观之治……轮到自家,也亡逝了四位旧主了,却连个太平年景的影子都看不到……

钱弘俶:令公的意思是……契丹主尚未亡逝,令公不得背之?

冯道叹息了一声:可笑吧?

钱弘俶心中百味杂陈,默然不语。

冯道:向他称臣,其实是百般不愿的,毕竟故主尚在,心中难安……

钱弘俶忍不住问道:令公……真的在乎这个吗?

冯道:为什么不在乎呢?吴越钱氏三代,事唐,事梁,事晋……都是自家选的……会不在乎吗?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冯道。

冯道认真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顿了顿:平心而论,我对他不算厚道,诓骗了他……

钱弘俶忍不住道:可他是契丹人啊……

冯道再次笑了:那又如何?他纵然有负天下,却终归不曾负我!

钱弘俶再次无语。

冯道:诓骗于他,还可以说是为了天下……如今他要走了,我若是留下来不走,又是为了谁呢?

钱弘俶呆呆望着冯道。

冯道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不愿欺心啊……

他看了看钱弘俶,不由得再度失笑了一声:桑国侨大事上糊涂了一辈子,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

他望着钱弘俶的眼睛,含笑轻声说道:年轻真好……

宣阳门外的大道上,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契丹步骑兵队。

兵队中夹杂着百十余辆车马。

冯道坐在一辆马车之上,右手支着下巴,靠着车窗打着盹。

另外一辆马车里,一身白衣的石重贵形容憔悴,恋恋不舍地望着汴梁城外的景色。

耶律德光依旧穿着汉人儒生服色,骑坐马上。

他面上带着些许病容,眼神中透着不甘。

耶律德光:兀欲!

耶律阮催马上前:陛下!

耶律德光:太傅上了春秋,耐不得行军劳顿,又要背井离乡远赴塞外,这一遭实在是委屈他了,你去与他说,此番只是暂离,今年冬月,朕必定许他重回大梁秉政!

耶律阮瞪大了眼睛。

耶律德光冷笑:朕便不信这个邪,沙陀人做得中国天子,咱们契丹人,也必当做得!

这位大辽皇帝的眼神中,透射出坚定而狂热的光芒。

孙太真伺候着钱弘俶穿戴好了紫袍梁冠。

大门外,牢头们将封住门口的木梁一一卸下。

钱弘俶转回身来。

却见穿着绯红色公服和淡青色下等军官公服的郭荣和赵匡胤笑吟吟站在门外的院落中看着他。

钱弘俶面色沉毅,不苟言笑,迈步出了这座住了有小半年的特殊牢房。

京师一众文武公卿再一次齐集宣阳门外,身着公服跪倒尘埃。

刘知远、郭威、史弘肇、杨邠、王章等河东君臣身着盔甲骑在马上,望着面前的数百名公卿大臣。

徐铉高声道:南唐使臣徐某,代我主向大汉天子递上国书,以通至好!

刘知远扫了一眼徐铉,却没有答复。

他低声交代了身边的苏逢吉几句。

苏逢吉会意,策马上前,高声问道:吴越使臣钱氏何在?

跪伏在人群中的钱弘俶诧异地抬起头来,沉声道:臣吴越钱弘俶,恭迎陛下!

刘知远看着钱弘俶,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冲着身边的郭威微微示意。

郭威笑着招了招手:吴越钱郎,近前来!

钱弘俶起身,不卑不亢缓步前行,来在了刘知远的马前,躬身行礼。

刘知远轻轻抚着马头,弯下了腰来,俯视着钱弘俶的样貌。

刘知远:张彦泽是你杀的?

钱弘俶答道:张贼死于京师军民之手,弘俶不敢贪天之功!

刘知远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钱弘俶:回禀陛下,臣今年一十八岁!

刘知远轻声道:年轻真好……

钱弘俶愕然抬首,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苍老天子。

刘知远:宣诏……吴越国钱氏,奉国有度,勤修贡事,抚民治军,有功于东南黎庶,大元帅钱弘佐,加太傅、尚书令;检校司空钱弘俶,晋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国信!

钱弘俶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垂首躬身:臣代我王叩谢陛下恩泽!

刘知远:传令诸军,在城外安营,张贴安民告示,豁免畿辅州县粮赋三年!

郭威:臣等奉诏!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自军资中划拨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交予开封府,赈济流民,筹措春耕。

郭威等人:臣等奉诏!

刘知远淡淡一笑:这是朕欠了京师黎庶的老账,吩咐下面那些不开眼的混账行子,谁若是敢在这里面伸手弄鬼,朕便送他去见张彦泽!

群臣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汴州,大梁城,朱雀门外,都亭驿。

官道旁,长亭外。

五百名吴越亲卫在路边列队。

水丘昭券、孙本、钱弘俶、孙太真、郭荣、赵匡胤正在长亭内把酒话别。

郭荣叹息了一声:辽主死了!

赵匡胤眉飞色舞:说是死于杀胡林义士之手,也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出手!

郭荣嗤笑道:这等传闻也能信?这是建国称号的一朝天子,不是马行街拍花子的无赖群氓……哪里有什么杀胡林的义士,那是栾城的杀虎林,也没有什么义士,他得的是寒热症……

赵匡胤笑道:小乙哥太认真了,谁说天下没有义士……

他看着一旁的钱弘俶,打趣道:若没有义士,张彦泽又是如何死的?

郭荣笑笑:辽主和当今天子俱已昭告天下,张彦泽死于京师军民之手……

他看了看钱弘俶的脸色,微微叹息:可惜了……

钱弘俶却不以为意,他关心的是另外的事。

钱弘俶:冯令公可还无虞?

郭荣:永康王耶律阮和上京的皇太弟耶律李察之间起了龃龉,几乎兵戎相见,惕隐司耶律屋质奔走其间以为调停,令公他们到了镇州便停下了,陛下已经下诏,召令公还都秉政……

钱弘俶长出了一口大气。

郭荣看了一眼钱弘俶:可惜了,九郎这便要回去了……

水丘昭券笑道:出来八个月了,国中家中,都望眼欲穿了!

郭荣:九郎此番回国,可有未了之愿?我与元朗在京师,尽可托付!

赵匡胤笑道:君贵兄长如今做了左监门卫大将军,枢密院承旨,郭太尉做了枢密使,父子俱荣,九郎有什么心愿,尽管与兄长说来,再没有做不到的!

钱弘俶想了想:倒还真是有两桩事体,要劳烦两位兄长!

郭荣:九郎尽管说来!

钱弘俶:小弟加冠迄今,未有表字,只有个虎子的小名,冯令公当世大儒,学贯古今,待其回京,还请两位兄长替小弟向令公求一个表字!

郭荣点了点头:此事容易,令公平素不轻许人,旁人求表字,未必能得他老人家垂青,九郎来求,令公必是要另眼相看的!

他顿了顿:第二桩事呢?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第二桩事,却是不易……

他望着郭荣与赵匡胤二人,轻轻一笑:惟愿小弟下一遭再来京师,能得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郭荣愣住,赵匡胤愕然。

众人齐齐默然。

良久,郭荣轻声道:这杯酒……当饮!

赵匡胤:当饮!

孙太真点了点头:当饮!

水丘昭券和孙本也点了点头:当饮!

众人举杯,齐声道:当饮!

狂风肆虐,骤雨滂沱。

一道道闪电撕裂长空,隐约可见半天浓重的云气。

漆黑的海面上狂浪滔天。

几艘落了帆的大船在风浪暴雨中随着波涛浪涌起伏颠簸。

一根粗大的桅杆倒将下来,砸在大船的船舷一侧,整艘船随之向着侧面倾斜。

一个大浪翻涌过来,顿时将大船倾覆翻倒。

船上的官弁兵卒纷纷跳海求生。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长空,青白色的天光骤然闪亮。

海面上密麻麻全都是挣扎求活的人影。

旁边的另外一艘大船上,刘彦琛率着众人将一张张渔网一根根木头甩下海去,在水面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拼着命去抓这些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漂浮物,只求能得一线生机……

钱弘俶和孙太真蹚着没膝深的海水,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动着。

薛温跟在钱弘俶的身后,大声嘶喊着:郎君——回舱里吧——雨太大了——回去吧!

钱弘俶却不理会他,摇摇晃晃抓住一根缆绳,在腰上缠了一圈,固定住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迷茫地望着四周。

孙太真来到了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孙太真:这是飓风,回舱底去。

钱弘俶望着四周的风雨,眼神中透着迷茫和困惑。

夜色如墨,风雨大作。

一座老旧的驿站,雨水如注,遍地泥泞。

驿站的门楼上挂着一块不知多少年的老匾,上书三个大字——宁海驿。

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

几十双沾满泥水的官靴在泥泞的官道上快步奔行。

一辆宽大的双轮马车在都兵和衙役的扈从下快速接近驿站。

马车的车窗打开了一角,露出了沈从约微胖的脸。

他的脸色略带焦急,眼神里透出一丝阴郁和狠戾。

一行人快速接近了驿站。

这是驿站内的一间上房,干净整洁,卧具精致。

风雨吹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噼啪的声响。

身着淡青色公服的沈寅坐在书案后面,提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他笔下写的,是一连串的数字,下笔迅捷,毫不迟疑。

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寅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一抖扔开了笔,顺手一卷将案子上已经写满了字的几张纸抓在了手中,而后一面塞入怀中一面起身,一步已经来在了窗前,顺手推开了窗子。

外面的风雨骤然间灌进了室内,打湿了沈寅身上的衣衫。

随着风雨进来的,是一支军用擘张弩射出的利箭。

笃的一声,箭矢擦过沈寅的面门,钉在了他头顶的窗棂上。

下一刻,房门被从外面踢开,五六名浑身湿淋淋的都兵拎着雪亮的横刀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冲进了屋子里,快步来到了窗前,将半个身子已经在窗外的沈寅扯了回来,摁倒在了房间的木制地板上。

沈寅侧着头喘息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踩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头死死踩住。

转眼之间,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板上,被一只只穿着官靴的脚踩得满是泥泞。

随后进来了几名州衙的衙役,簇拥着身穿黑色斗篷的沈从约。

沈从约冷着脸,望着被摁在地上的沈寅,阴沉地开口,声音嘶哑。

沈从约:虎子……你这却又何苦?

一名衙役来到书案前,将案子上凌乱的纸张和笔墨一一摊开。

他转头看向沈从约,摇了摇头:使君,没有字!

沈从约看了一眼沈寅:搜他身上。

衙役来到沈寅面前,端下身子,在他身上摸索着。

很快,衙役从沈寅怀中掏出了一卷纸张来,退后两步,恭敬地递给了沈从约。

沈从约接过纸张,看了一眼。

纸张题头——都监程公大鉴,下僚宁海尉沈寅秘陈以拜……

沈从约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沈寅:程昭悦那条疯狗,究竟许了你何样的前程?族中内外九房,三百六十一口,州、县、营田司,流内有品级的官一百一十八员,衙前胥吏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上千条性命,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张纸,便都卖了?你还算个人吗?

沈寅微微喘息着,斜着眼睛试图去看沈从约的脸,却无论如何抬不起头来。

沈寅:纸里……包不得火……

沈从约淡淡一笑,从一名衙役手中接过了一只火把,点燃了那一卷写满了字的密报手札。

他望着在手中辗转燃烧的密报手札,平静地道:虎子,你太痴了!

他随手将手中的那团火扔在了地板上。

沈从约:天下汹汹,这把火已烧了近百年……岂是你这区区几张纸能变得了的?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大雨瓢泼。

宁海荒郊,一座破败鄙陋的祠堂。

宗祠上面的牌匾上依稀可见字样——方氏宗祠。

身披蓑衣的陈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靠近了宗祠。

他走到了宗祠门口,轻轻拍了拍门。

吱呀一声,宗祠的木门打开了。

一个身着葛衣的老人站在门内,飞快地探出头左右观望了一下,然后伸手将陈兴拉了进去。

宗祠的木门关上了。

宗祠内闪烁着昏黄的灯光,依稀可见四周密布的蜘蛛网、正面的神主牌位以及断了一条腿的供桌。

方宏进和五六个中年人围在陈兴的身旁。

陈兴神情警惕地翻阅着厚厚一叠皱巴巴的麻纸。

每张麻纸上都可见依稀的字迹、数目以及红色的印章。

每张麻纸的左下侧,都是一行小楷注记——开运四年九月辛卯。

陈兴低声问道:这是多少张?

方宏进嘶哑着嗓子回答道:左近十六个村寨,总共两百一十六张执契……

陈兴微微叹息了一声:太少了……

方宏进:干系太大,谁家都不愿惹祸上身,这两百余张执契,都是失了田土的人家献纳的……还是许了春秋两贷一成的息子,才肯拿出来的……

陈兴抬起头来:员外有心了,多谢!

方宏进微微叹息了一声:不肖子孙,为豪门胥吏所害,连祖产都败得七七八八,十年不修宗庙,愧对祖宗,当不得主簿一个谢字……

一个扒着门缝观望风色的青年人突然急声道:阿翁……有人来了。

方宏进面色顿时一变,厉声低喝:熄了灯火。

没等他话说完,几名中年人已经分别吹熄了灯火。

大门外传来了密匝匝的脚步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左右围住,不要放走了贼人。

陈兴听到这个声音,神情一紧。

方宏进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来。

方宏进:宁海令……高煦!

几十名衙役公人手持器械围住了宗祠的大门。

宁海县令高煦身披蓑衣,内着公服,站在大门之前,身后一名衙役为他撑着雨伞。

一名衙役班头低声对着高煦说道:明府且宽心,这祠堂后面是条河沟子,沟子那边便是天台山东坡,陡得很,且没有路,贼人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高煦冷冷一笑:命你准备的东西,齐备了吗?

那衙役点了点头:小人岂敢怠慢?

他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捧着两个中型酒瓮走了上来,一股难闻的火油味飘了过来。

高煦微微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看如注的大雨,面上神情欣然地深吸了一口气。

宗祠内,透过缝隙里射进来的微光,陈兴隐隐可见方宏进脸上的细密汗珠。

方宏进:宗祠后面是条河,过了河便是天台山,没有路,却是要委屈主簿了……

说着话,他拉着陈兴的手,来在了后墙根处,挥手道:扒开!

几名中年人忙不迭手脚并用,将堆在后墙角落处的一堆落满了灰尘的杂物搬开,露出了一个洞来,洞只有一尺见宽,身形瘦弱的人仿佛可以爬进爬出。

陈兴:方员外……这……

方宏进不及多说,推着陈兴:事机紧急,主簿快走……

陈兴趴下身子,费力地钻入洞中。

只听得身后的方宏进低声道:此事若得大白于天下,还望主簿不要忘了昔日所言,方氏一门,足感大德……

陈兴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得方宏进低声吩咐:快……将物事搬回来,将洞堵住……

宗祠的大门被几名衙役撞开,一众人等破门而入。

几盏灯笼和火把将宗祠内照亮。

闪动的火光映衬着方宏进等人惨白的脸色。

高煦踱着步子走了进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的方氏族人。

高煦啧啧笑道:却又是何苦来由?

他顿了顿:方家几辈子都是安分人,在田土上谋生计的良人,程昭悦一个幸进的商贾,卑贱小人,尔等又何必与他牵扯不清?

方宏进脸色苍白,胡须颤抖,却肃容反问道:高明府是勋臣衙内,寒家岂敢忤逆?只是不知我家上下五房,八百八十六亩水田,如今还剩下几分?宁海方氏,还有生计可谋吗?

高煦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叹息了一声:都是乡中父老,手脚干净些,莫要让他们受罪!

说着一挥手。

十几名衙役挥着手中的刀枪上前,将祠堂中的人一一砍翻刺倒。

惨呼闷哼之声四起。

转眼之间,祠堂内血流遍地,横尸处处。

衙役们将酒瓮打开,将其中的火油在祠堂内泼洒起来。

小河河面上,陈兴浑身湿透,拼力划着水。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望向身后。

狂风暴雨间,远处河岸上的宗祠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陈兴的脸上,浮现出不忍之色。

下一刻,他再不迟疑,又向远处游了几步,脚步踉跄地爬上了岸边。

瓢泼大雨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泞踯躅前行。

背后的宗祠在大雨中熊熊燃烧。

高煦站在小河边,看着从宗祠后墙一路延伸到河边的泥泞中的脚印。

衙役脸色有些发白:小人这便带人去追。

高煦摆了摆手:罢了……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天罗地网,他逃不掉的!

海游镇,营田司。

一座宽大的辕门,上书“海游镇营田使司”六个大字。

辕门外,一队都兵披甲挎刀侍立。

陈兴浑身湿透,跌跌撞撞来到了辕门之前。

一名都校上前喝道:止步!

陈兴喘着气,艰难地哆嗦着开口道:我是陈兴……

都校上前两步,面露惊讶之色:陈主簿?

签押房内,摆着两张处置公务的案几,上面陈设着笔墨纸砚和厚厚的公文账册。

陈兴坐在一张案几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干爽的衣服,小口小口喝着姜汤。

一名营田司亲兵伺候着他。

签押房的门开了,营田使杜皓大步迈了进来。

杜皓和陈兴对视了一眼,看向那亲兵:你出去。

那亲兵躬身一礼,然后惶急地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带上。

杜皓紧走两步,来到了陈兴的身边。

陈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使君!

杜皓:拿到了?

陈兴点了点头:拿到了。

他顿了顿,说道:方家人死了。

杜皓皱起了眉头:死了?

陈兴:都死了!

杜皓:谁下的手?

陈兴:宁海令,高煦!

杜皓看着陈兴:东西呢?

陈兴自怀中掏出一个油布裹着的包袱。

杜皓伸手来拿,陈兴却缩回手,又将包裹收了回来。

杜皓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寒声问道:你连我都信不过?

陈兴摇了摇头:下官岂敢?只是这些执契,背负着方家自族老方宏进以下八条性命,干系重大,下官请命,亲往杭州,面呈程都监!

杜皓面若寒霜:你是程都监荐来的人不假,所任却是我台州营田使司的主簿!

陈兴点了点头:下官理会得……

他盯着杜皓的眼睛:下官有一事,还请使君解惑,逾越之罪,下官自当向使君请罪!

杜皓冷笑着问道:何事?

陈兴面上神色认真:下官与方氏之约,营田司内,只有使君一人知晓,宁海令高煦却能带着衙役在方氏宗祠守株待兔,是何人泄的密?

杜皓微微扬起了下巴:你这是疑我了?

陈兴叹息了一声:使君为胡令公内舅,位份尊崇,便是一州使判,也要于二堂禀名告进,遑论下面的长令从僚;闻得陈兴回来,使君竟然屈尊亲至,陈兴虽为程都监所荐,却也不至于有这等面子……

杜皓盯着陈兴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倒是好胆,既然猜出了端倪,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陈兴疲惫地看了杜皓一眼:此去王都两百里路程,没有使君相护,陈某怕是连台州都出不去!

杜皓愣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微微后退了一步。

陈兴又叹了一声:使君,得罪了!

说话间,他的右手突然间翻出了一柄利刃,左手向前,劈面抓住了杜皓的衣襟,身形一动,已然来到了杜皓身前,右手短刀架在了杜皓的脖子上。

杜皓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颤声道:陈兴……你这是找死……

陈兴面上神色不动:陈某死不足惜,愿请使君同行……

一辆马车在一队都兵的护卫下出了辕门。

大雨依然在下,车轮滚滚,泥浆飞溅。

每个都兵的身上都披着蓑衣,内衬皮甲。

车窗内灯光闪动。

陈兴坐在车子一角,斜倚着身子,神情萧索,脸色苍白。

杜皓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冷声道:就算到了王都,你也见不到程昭悦了!

陈兴懒洋洋答道:那是我的事!

杜皓:你若肯改弦更张,下个月我便呈文杭州,署你一个录事参军!

陈兴面色平静:多谢使君抬举,陈兴起于微贱,又没有族门傍身,此生没有做大官的命!

杜皓:千亩良田,万缗银绢,任尔取之……

陈兴轻轻一笑:使君,陈兴释褐之前,在山越社做了九年的账目管事,过手的银绢,百万之数总是有的,程都监为山越东主,待下向来慷慨……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望着杜皓:我不缺钱!

杜皓脸色数变,终归还是没再说话。

便在此时,车子突然慢了下来,缓缓停住!

陈兴顿时警惕了起来,他伸手将刀子横在了杜皓的脖颈之上,厉声问外面:怎么回事?

外面一员都校的声音传了进来:使君,纲纪,有人设卡巡查!

陈兴愣了一下。

那都校接着道:是知州署的都兵!

陈兴的眼神,微微一缩。

临时设立起的路卡前,百余名都兵衙役拦路。

灯笼火把将路卡前的官道照得通明。

高煦和沈从约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停在十余步之外的营田司队伍。

高煦轻轻一笑:还是太守说得对,杜皓这草包果然靠不住!

沈从约阴沉着脸:担着天大的干系,如何能掉以轻心?

高煦高声喝道:州署沈太守、宁海令高某在此,请杜使君前来一叙!

对面的营田司队伍迟疑了片刻,就在高煦就要失去耐心之际,队列分开,马车缓缓前行,来到了路卡前。

两名牵马的都兵拉住了马,停住了车子。

高煦和沈从约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狐疑之色。

高煦高声道:杜使君,请下车叙话!

车子里没有人答话,却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碰撞之声。

高煦皱起了眉头。

沈从约低声道:情形不对……

他翻身下马,也不顾地上的泥泞,便那么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马车前。

高煦也急忙翻身下马,跟了过来。

沈从约一把掀起了马车前面的门帘。

借着周围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两个人看得清楚。

杜皓整个人被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在马车车厢内来回翻滚。

高煦不由得噗嗤一笑,随即沉下脸来:这个陈兴名不见经传,倒是个奢遮人物……

沈从约沉着脸后低喝道:他跑不远,传令搜检,要死的不要活的!

清晨,雨渐渐小了。

宁海县县学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学宫”两个篆体大字。

大门打开,一名负责洒扫的杂役走了出来。

下一刻,他愣住了,面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杂役转身逃进了大门里。

县学大门前的石阶上,陈兴趴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后背上插着几支箭矢,大腿上有一处刀伤,深可见骨。

县学内,一众杂役学官抬着奄奄一息的陈兴往里走。

县学博士崔仁冀一面披着衣服一面从内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只看了陈兴一眼便认了出来。

崔仁冀:士起(即陈兴字)兄?

陈兴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崔仁冀,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呢喃着呼唤。

陈兴:子……迁……

崔仁冀点了点头,不顾血污,握上了陈兴的手:士起兄,这是怎么了?是何人下此毒手?

陈兴哆哆嗦嗦,自怀中掏出了一个油布包袱,递给了崔仁冀。

陈兴:王都……程……都监……大王……

崔仁冀眨着眼睛,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将嘴巴凑到了陈兴的耳边:将此物送往杭州,请程都监呈予大王?

陈兴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浑身顿时软了下来,眼中的神光开始涣散。

崔仁冀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又抬眼望着渐渐失去了生机的陈兴,脸上的神色渐渐肃然了起来。

学宫院内,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雨停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跃出了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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