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东方之子》方老板
方远对京沪两地间的奔波早已习以为常。
星火在首都的办事处设在西单附近一栋老式写字楼里，两间不大的办公室，主要处理些媒体对接和简单的艺人协调事务。
每次来，方远看着那略显局促的空间和忙碌但权限有限的工作人员，总觉得像隔靴搔痒。
首都，这个全国文化、政治的中心，星火在这里应该有一个更有分量的支点。
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年后，就在首都正式注册成立“星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首都分公司”。
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办事处，而是拥有独立财务、完整业务团队、能够全面开展制作、发行、艺人经纪等核心业务的区域性总部。
总经理的人选，肯定是姐姐方瑶。
不过，现在来不及了，方远此时正走进中央电视台。
他今天来，不是为正在紧张排练春晚的杨玉莹探班，也不是来洽谈什么具体合作。
方老板，是来录节目的。
《东方时空》。
准确地说，是《东方时空》周日的王牌人物访谈板块——《东方之子》。
这档在1993年5月1日开播的杂志型新闻节目，在短短大半年时间里，以其前所未有的新闻深度、锐利的评论和贴近现实的选题，迅速席卷全国，成为现象级的电视节目，收视率居高不下。
而《东方之子》作为其中聚焦各领域杰出人物的板块，邀请的不是政要显贵，就是行业翘楚、文化精英，能够登上这个栏目，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其成就和影响力得到了国家级主流媒体的高度认可，是一种无形的、极具分量的加冕。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方远穿过走廊，来到一个中型演播室。灯光已经布好，背景是简洁的深蓝色，正中摆放着两把黑色高背椅，中间一个小圆几。
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方老板，您好，我是白岩松，今天的主持人。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白老师你好，久仰。”方远微笑回应。
简单的准备后，录制即将开始。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东方时空》周日特别节目《东方之子》。
今天来到我们演播室的，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年轻人。他并非来自传统的文艺院团，也不是科班出身，但在短短几年内，他创立的文化公司推出的作品，却深刻地影响了无数中国人的文化生活。
从红遍大江南北的《四合院的夏天》，到引发全民热议的《潜伏》，再到近期现象级的歌曲《童话》……让我们欢迎，星火文化的创始人，方远先生。”
开场白后，白岩松转向方远，脸上带着节目式的微笑：
“方老板，您好。来到我们《东方时空》的演播室，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方远闻言笑了笑：
“感想就是……幸亏今天是《东方之子》，不是《焦点访谈》。”
演播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显然是现场工作人员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逗乐了。
就连白岩松也笑了出来，接口道：“方老板很幽默。看来《焦点访谈》的威慑力，连远在上海的企业家都感受到了。”
这并非客套。《焦点访谈》，这个与《东方时空》同一年诞生、以舆论监督为己任的栏目，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早已成为令许多地方官员和问题企业闻风丧胆的存在。
它的片头音乐，在很多心虚的人听来，不啻于追魂索命符。
能上《东方之子》是荣耀，而被《焦点访谈》盯上，则意味着巨大的麻烦甚至灾难。
“方老板这个对比很有意思。确实，很多经营上可能存在问题、或者有难言之隐的企业家，会害怕《焦点访谈》的镜头。
而我们《东方之子》，更希望展现的是时代浪潮中，那些奋进的、成功的风云人物。
您刚才用开玩笑的方式提到了《焦点访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是有些‘不能说的秘密’害怕被问到？”
唉，学新闻学的。方远叹口气。
“白老师，您觉得呢？”方老板都有点头大，反问道。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一句调节气氛的玩笑话，解读出那么多上纲上线的含义呢？
如果我换个说法，我说‘今天来上这个节目，其实我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我妈是您的忠实观众，她说了，我要是不来，她会杀了我。’
那您是不是接下来就要问我，‘方老板，您母亲这样说，不怕承担法律后果吗？’”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意料，白岩松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场的气氛再次松动。
“方老板，您这个类比……”白岩松笑着摇头，“不过，我还是得问，您似乎对我们节目，或者说，对我这种提问方式，有一点抵触？”
“不是抵触。”方远收敛神色，“主持人，我只是觉得，访谈可以不用从一开始就充满对抗和解读的预设。
我开个玩笑，是想让气氛轻松点。但您第一个问题，就从我的玩笑里试图挖出一个‘害怕’或者‘有秘密’的坑。
我如果反应慢点，或者顺着您的思路走，可能话没说几句，在观众心里就已经先理亏三分了。这对诚心诚意来交流的受访者，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白岩松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方老板，您说得对。如果我的提问让您产生了这样的感受，我道歉。
这确实不是我提问的本意，或许是我太急于进入访谈状态了。
那么，我们抛开那些预设，就从您和您的‘星火’开始聊起。‘星火’这个名字，很有力量，是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回到了方远和他的事业本身。
“是的。最开始就是几个人，一点想法，像一粒小火星。没想过能燎原，只是希望这点光，能照到一些人，能被一些人看到，喜欢。”
“最初的时候，我看到资料，您启用迟智强和张航两位有过复杂历史的文艺工作人员，这些选择，在当时看来都有些大胆，甚至冒险。您当时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判断？
有没有……嗯，一些比较特殊的原因在里面？”
“猎奇？”方远笑了，摇摇头，“做文化产品，追求‘猎奇’是条死路，可能一时有关注，但走不远。迟智强老师的优秀我相信大家也能看得见，他本身是一位出色的演员，在星火几个爆款剧里都有精彩表演。
比如《射雕英雄传》里的洪七公，《永不瞑目》里的欧阳天等等，音乐作品也广受喜欢，比如《大哥》，那么为什么不能说我是慧眼识珠？
至于张航老师，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在星火，但是你要知道，星火那时候是初创的小公司，张航老师有自己《迟到》的代表作，也在上海，我们联系方便，性价比很高。我们为什么不能选？
毕竟当初的星火真的只是一点点‘星火’，签不下来费翔。签下费翔就不是‘星火’了。”
方远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地狱笑话：签下费翔的话，他能夸奖“好火啊，比大兴安岭的火还要好！”
（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那如何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合适’的呢？这听起来很依赖个人的眼光和直觉。或者说，您后来签下的艺人，包括杨玉莹、黄磊、宁静、周杰、老狼等等，都证明了您的超凡眼光，您是如何做到您说的‘慧眼识珠’的呢？”白岩松追问。
“眼光和直觉很重要，但背后需要大量的观察、分析和思考。”方远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么，方老板，”白岩松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们注意到，星火的成功不仅是艺术上的，也是商业上的。《四合院的夏天》据说带来了巨额利润，后续的电视剧、音乐产品也都有很好的市场回报。
很多人说，您是把文化和商业结合得非常好的典范。您自己如何看待商业成功？在您看来，做文化事业，追求商业利润，和保持艺术品质，矛盾吗？”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略微思考了几秒。
“首先，我不认为‘结合’这个词很准确。好像文化和商业是两种东西，需要刻意去‘结合’。
在我看来，一部打动人心的好作品，一个能被广泛接受和喜爱的文化产品，它本身就天然地蕴含着巨大的商业价值。这个价值，不是我们强加上去的，是观众、是市场愿意为这份感动、这份共鸣付出的对价。”
“所以，您的逻辑是，先有好的艺术，商业成功是水到渠成？”白岩松追问。
“是，但不完全是。”方远说，“水到渠成，听上去有点被动。我更愿意说，我们是在用商业的方法，去发现、培育、放大那些好的艺术和创意，让它们能被更多人看见，产生更大的影响，同时也能反哺创作者，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抽象，便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
“白老师，您看，以前我们很多文艺作品，靠国家拨款，生产出来，任务完成，至于观众爱不爱看，市场接不接受，考虑得不多。
这不是说那些作品不好，而是它和观众之间，隔了一层。现在时代不同了，观众用手里的遥控器、用钱包投票。你做的东西没人看、没人买，你说你艺术价值再高，它的影响力在哪里？它怎么持续？”
“所以您认为……”
方远第一次打断白岩松：“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市场是检验产品的唯一标准。”
白岩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又问道：
“您个人对财富的看法是怎样的？毕竟，您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大老板’了。”
方远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
“我对钱没有……”
呸！大烂梗！
我方**好男儿，岂可和这种吊路灯的货相提并论！
“我对钱没有太多的占有欲。”方老板认真说道。
“这本来就是您的钱，为什么说是‘占有’。”
方远摇摇头：“如果你做过功课的话，能知道，我之前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是少有的透露我身价的中国商人。”
白岩松点点头。
“我的个人财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我享受不了的程度了。或许是我胸无大志，但是我不觉得，李嘉诚先生能吃的、喝的、玩的，我享受不到。”
我能玩的，老头还玩不了呢。
白岩松点点头：“您的意思是，金钱对您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了？”
“是也不是，这么说其实是对的，但是好像形容的我太高尚或者太骄傲一样，我对财富的积累已经没兴趣了，我现在所做的，只是我的事业心，或者说我总不能闲着吧？未来，如果我能有更多财富，相信我，我会回馈社会的。”
“听起来，您有一种超越单纯追逐利润的……使命感？”白岩松试图总结。
“使命感这个词太大了，我担不起。”
方远摇摇头，很认真地说。
“我更愿意说，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想活得自在一点，舒坦一点。在这个基础上，我会基于我的良心和道德感驱使，然后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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