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星火松绑
1994年1月下旬，是上海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天空中还飘着雨，走在路上，寒意能从脚底往骨子里钻。
不过，街道办公室倒是挺暖和。
吕科长……不对，是吕主任笑眯眯地提起煤球炉上坐着的水壶，给方远倒了一杯茶。
“哎呀，方老板，稀客稀客！”吕主任放下暖瓶，绕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笑容可掬。
“这大冷天的，怎么有空过来？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要街道协调？”
星火文化如今今非昔比，听说赚得盆满钵满，连带他这个当初慧眼识珠批准挂靠的街道干部，在区里都跟着脸上有光，年前顺利成了主任。
毕竟这份政绩，实实在在。
方远也笑了：“吕主任，恭喜高升。”
“哎，都是为人民服务，岗位不同，责任更重了。”
“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跟主任您汇报一下，也听听街道的意见。是关于我们星火文化挂靠关系的事情。”
吕主任脸上的笑容不变：“哦？挂靠的事？方老板你有什么新想法？尽管说，街道一定全力支持你们企业发展！”
“不是新想法，是依法办事。”方远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人民日报》，指了指上面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已由第八届全国高官会第五次会议于1993年12月29日通过，自1994年7月1日起施行。
“吕主任您看，国家的新法出台了，明确了公司制度，鼓励规范经营。我们星火文化，当初承蒙街道照顾，挂靠在咱们街道名下，解决了大问题，这份情谊，我和公司上下都铭记在心。
“现在，我想，星火也应该响应国家号召，依法规范自身的经营主体身份。所以，打算在《公司法》正式施行后，就着手办理相关手续，把挂靠关系解除，注册成为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
吕主任笑容一僵，他迅速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哎呀，方老板，你这个想法……当然是好的，不愧是改革先锋！”
“主任过奖了，街道这边的看法呢？”方远不吃这套。
“不过嘛，这挂靠关系，它也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东西，对吧？它体现的是我们街道对辖区内优秀企业的扶持和关心，是一种纽带。
你看，这几年，星火在街道这里，我们也算是尽心尽力提供服务，创造良好环境嘛。这突然解除了……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毕竟，留在街道，很多事情，办起来也方便，有自己人关照，总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的，如果不挂靠，以后办事是不是不方便了？
方远依然笑着：“主任的关心，我明白，也万分感激。确实，这几年街道给了我们很大支持，尤其是您，吕主任。
别的不说，就说当初我刚起步，手底下没什么人，小军那时候来帮忙，算是公司的元老，现在也能为我分忧。从最早在录像厅干技术员，到现在帮我在河南管那么一大摊子工地，从来没有让我操心过，吕主任，您真是有个好侄子啊！”
吕主任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生意刚有起色，但是小军能干，是显然看出来的。我当时给小军开的工资，比当时国营厂的老师傅都高。好像有300块吧？”
方远像是回忆往事，语气平和。
吕主任想打断，但是转念一想，没啥必要，于是也开口：“是啊，那会我工资才100出头呢。”
“其实按小军当时的贡献来说，一点也不多，我心里甚至还一直有点过意不去。
小军家里条件不好，人又勤快，但是怕他年纪小，那会儿多乱啊！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事情，弄堂里到处都是小瘪三，那么多钱要是全发给他，他万一学坏了反而不好。
算算，那么多年工资单都在呢。哦对，我当时都是委托您，交给小军的父母，真是辛苦吕主任了。”
吕主任的喉咙似乎有些发干，他又想去拿茶杯。
方远的话听起来是感恩，是忆苦思甜，但每一个字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后来，录像厅关了，星火开起来了，1000啊！当时谁能拿到这个工资？”
此刻，方远旧事重提，语气温和，却让吕主任后背微微渗出一层细汗。他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有点热。
那会儿，还是吕科长的吕主任心里甚至还笑方远是个冤大头，自己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他给钱也好，不给钱也好，都是那样。
当初自己可是跟小军父母只有一个月100块钱，就这样，他都觉得自己很大方，很有人情味了。
“咳，那个……都是过去的事了，年轻人，有冲劲，肯给员工好待遇，是好事，说明方经理你仁义。”吕主任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咱们还是说回挂靠的事。其实啊，街道对你们星火是真的看重。别的不说，就你们现在用的那个办公地点，当初也是我跑区里，好说歹说，才特批下来的。地段多好啊，交通方便，环境也不错，你们用着也顺手不是？这要是独立出去了，这办公地点……”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很明显。挂靠关系在，这特批的优惠地点自然可以继续用。
关系不在了，这地点还能不能给你用，以什么价格用，可就两说了。这是他的筹码之一。
我拿了你的钱不假，但是不是没帮你办事，当初你们星火大了以后，这两层小楼哪来的？
现在你们还用着呢！
方远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主任提醒的是。办公地点确实是大事，当初多亏了您帮忙周旋，这份情，星火上下都念着。
“所以啊，为了解决这个后顾之忧，也为了公司长远发展，我前段时间，在浦东那边，看了块地。”
“浦东？”吕主任愣了一下。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对，浦东，陆家嘴旁边一点。地方是偏了点，眼下交通是不太方便，不过我看规划，将来前景应该不错，地价也合适。
我就想着，与其一直租用街道协调来的地方，不如自己买块地，盖个楼。也不用多高大上，就盖个适合我们文化公司用的办公楼，自己用着也踏实。”
自己买地？盖办公楼？吕主任被这轻飘飘几句话里透露出的财力和魄力给震了一下。
星火……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知道《四合院的夏天》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或者说，方远的手笔这么大！
浦东的地再便宜，那也是地皮，还要盖楼……这投入，是他一个街道小干部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至于现在用的这个办公地点，既然是街道帮忙争取来的，那我们肯定不能白用。这几年，按照市场价折算租金，该补多少，我们星火一分不少，补交给街道。不能因为咱们关系好，就让街道吃亏，让国家资产流失嘛。这也是依法办事，清清楚楚。”
吕主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人家连未来独立办公的地方都自己解决了，还愿意补足以前的优惠租金，你还能以什么理由挽留？
说街道需要你们交管理费创收？
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哦，街道拖着优秀企业不让独立，就为了那点管理费？
吕主任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方远把姿态做足了，面子给够了，里子也扎扎实实。
再强行挽留，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显得街道小家子气，不顾国家新法精神，甚至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吕主任背上那层细汗变得更凉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需要仰仗街道鼻息、小心翼翼申请挂靠的个体户了。
今天来，他根本不是来商量的，而是来通知！
并且把一切可能的路都铺好、堵死，让你只能顺着他的道走，还得念他的好。
“哎呀！方老板！你这……你这考虑的也太周到了！自己买地盖楼！有志气！有魄力！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我们街道虽然舍不得你们这样的优秀企业，但也绝对不能拖你们的后腿，更不能违反国家的新政策！”
他站起身，拿起暖水瓶，又给方远那杯没动过的茶添了点水，尽管水都快溢出来了。
“依法办事，规范经营，这是大方向！街道绝对支持！百分之百支持！”吕主任唱起了高调。一副改革派的模样。
“至于租金什么的，好说，都好说！咱们按规矩来，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回头我弄个议题，上个会，街道会议通过以后，再报给区里。
不过我估计，既然法律支持，区里不会有啥意见，毕竟星火之前就是街道自决的。
以后啊，星火就是独立的正规大公司了，但别忘了，娘家还是咱们街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方远也笑着站起身，伸出手：“一定。不管星火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是咱们街道走出去的企业。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吕主任，麻烦街道多多关照。”
又和吕主任不痛不痒的寒暄几句，两人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等时间差不多了，方远跟吕主任握了握手，走出了街道。
当年自己过来的时候，推着一辆老坦克自行车，连哄带骗，弄来个废旧门市部。当时进去的时候，说实话，紧张的。
现在，7年过去了，当初的毛头小伙子，被街道二把手亲自送出了街道大门。
方远坐上了奔驰的驾驶位，感觉一阵轻松。
套在脖子上的最后一道软索，终于，松开了。
星火，从此可以真正轻装上阵，搏击属于它的那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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