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光辉岁月
第二天早上五点，林澈准时到了驾校门口。
张驰没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正想打电话，孙宇强从那台破桑塔纳里探出头来。
“别等了，上车。”
林澈愣了一下，上了副驾驶。
孙宇强发动车，往镇上开。林澈问：“张哥呢？”
“在县城，昨晚就没回来。”
“出什么事了？”
孙宇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赞助的事黄了。”
林澈心里一沉。
孙宇强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个刘总，说好的五十万，昨天打电话来说暂时拿不出。王总那边也有问题，说品牌调整，赞助要往后推。”
林澈没说话。
“张驰昨晚连夜去县城了，想当面谈谈。今早打电话给我，说让你也过去。”
林澈点点头。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孙宇强开得很快。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澈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心里有点乱。
电影里张驰拉赞助的过程确实很曲折，但最后不是成功了吗？他记得有个KTV的桥段，腾格尔演的大哥出现——
想到这儿，林澈愣了一下。
腾格尔。
对，电影里是有一个腾格尔演的大哥，然后给了赞助。
但那是在KTV啊，不是现在这样。
到了县城，孙宇强把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口。张驰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招招手。
“进去说。”
三个人进了宾馆旁边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个角落坐下。张驰点了几个菜，然后开始说情况。
“刘总那边是真没钱了，矿上出了点事，资金都压进去了。王总那边更麻烦，说要等下半年。”
孙宇强问：“那怎么办？”
张驰没说话，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林澈看着他，突然问：“张哥，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澈想了想，说：“比如，找个有钱的，但喜欢赛车的？”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为有钱人满大街都是？”
“不是，我是说，那种喜欢玩车的，有闲钱的，可能不是做生意的，是别的行业的。”
张驰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孙宇强在旁边说：“小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人？”
林澈赶紧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不敢说太多。电影里那个腾格尔演的大哥，叫什么名字？好像就叫腾格尔？还是演的个什么老板？他记不太清了。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倒是有个人。”
孙宇强问：“谁？”
“老叶介绍的，说是个大哥，做工程的，有钱，喜欢唱歌。但我不认识。”
孙宇强问：“那怎么办？”
张驰想了想，说：“试试呗。老叶给了个电话，我约了晚上见面。”
林澈心里一动。晚上，见面。电影里的KTV桥段就是晚上。
“在哪儿见？”
张驰看了他一眼：“KTV。”
林澈差点笑出来。
果然。
下午，三个人在县城里瞎逛。
张驰说晚上要见人，得买身像样的衣服。孙宇强陪他去买，林澈一个人在街上溜达。
他找了个网吧，进去坐了会儿。上网查了查这个年代的信息，跟他穿越前的记忆差不多。又查了查赛车新闻，今年的CRC赛程已经出来了，巴音布鲁克站定在八月份。
还有四个月。
从网吧出来，天快黑了。林澈给张驰打电话，张驰说在KTV门口等他。
林澈按地址找过去，是个挺大的KTV，门口停着不少豪车。张驰和孙宇强站在门口，张驰穿着刚买的新衬衫，有点紧，勒得他时不时扯一下领子。
“怎么样？”
林澈看了看，说：“挺好。”
“好个屁，勒死我了。”
孙宇强在旁边笑：“谁让你买小一号的。”
“便宜啊，小一号的打折。”
林澈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进了KTV，服务员领着他们到一个包厢。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胖胖的，穿着花衬衫，手里盘着串珠子。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说：“张老师，久仰久仰。”
张驰赶紧迎上去握手：“大哥太客气了，叫我小张就行。”
大哥招呼他们坐下，让服务员上酒。酒上来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张老师，我这个人直来直去，就不绕弯子了。你喜欢赛车，我喜欢唱歌。咱们今天不谈生意，就唱歌。唱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爽快。”
大哥指着点歌屏：“那来吧，先来一首。”
张驰看了看孙宇强，孙宇强看了看林澈。林澈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水。
张驰站起来，走到点歌屏前，翻了翻，点了一首。
前奏响起来，林澈听出来了，是《光辉岁月》。
张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他一开口，林澈就愣住了。
跑调了。
不是一般的跑调，是那种跑到天边去的跑调。而且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唱得特别投入，特别认真。
“在他生命里，彷佛带点唏嘘——”
孙宇强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澈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大哥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珠子，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首歌唱完，张驰放下话筒，看着大哥。
大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再来一首。”
张驰又点了一首。还是《光辉岁月》。
林澈愣了一下，以为是重复了，但仔细一听，不是重复，是又点了一遍。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张驰又唱了一遍。同样的调，同样的跑法，同样的投入。
大哥还是面无表情。
第二首唱完，张驰看着大哥。
大哥说：“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林澈已经憋不住笑了。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孙宇强干脆把脸埋进手里，假装在揉眼睛。
大哥终于开口了：“张老师，你只会这一首？”
张驰愣了一下，说：“会，会很多。”
大哥说：“那你为什么一直唱这首？”
张驰说：“因为我觉得这首歌好，唱的是人生。”
大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就冲你这句话，这五遍没白唱。”
他拿起酒杯，冲张驰举了举：“一百万，够不够？”
张驰愣了一下，赶紧也举起酒杯：“够了够了，谢谢大哥。”
大哥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有个条件。”
张驰问：“您说。”
大哥指了指点歌屏：“你再唱一遍。就刚才那首，再唱一遍。”
张驰二话不说，拿起话筒就唱。
第六遍。
林澈看着张驰站在那儿，握着话筒，闭着眼睛唱《光辉岁月》。灯光照在他脸上，林澈突然发现，他眼角好像有点湿。
不知道是唱得太投入，还是别的什么。
第六遍唱完，大哥站起来，拍了拍张驰的肩膀。
“张老师，你这人，能处。”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张驰说：“钱明天到账。”
张驰握着大哥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大哥摆摆手，走了。
包厢里就剩他们三个人。
沉默了几秒，孙宇强突然笑出声来。
“六遍，你他妈唱了六遍。”
张驰也笑了：“废话，一百万呢，唱六十遍也值。”
林澈在旁边说：“张哥，你唱歌真跑调啊。”
张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风格。”
孙宇强笑得直不起腰。
三个人从KTV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县城的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张驰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百万，再加上我们的钱，够了。”
孙宇强问：“够吗？改装、报名、后勤，加起来不少。”
张驰说：“省着点花，应该够。记星那边能省就省。”
林澈听着，没说话。他知道电影里张驰最后是凑够了钱的，但过程有多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走吧，找个地方睡觉，明天回去。”
三个人找了个小旅馆，开了两间房。林澈和孙宇强一间，张驰自己一间。
躺在床上，林澈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宇强在旁边问：“怎么了？”
林澈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挺有意思的。”
孙宇强笑了：“有意思？张驰唱六遍《光辉岁月》，你觉得有意思？”
林澈也笑了：“是挺有意思的。”
沉默了一会儿，孙宇强突然说：“你知道吗，张驰以前不这样。”
林澈问：“哪样？”
“这样……低三下四，以前他是冠军，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现在为了一百万，在KTV里唱六遍跑调的歌。”
林澈没说话。
“但他愿意，只要能复出，他什么都愿意。”
孙宇强看着天花板，说：“小林，你说他能赢吗？”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能。”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开车回巴音布鲁克。
一路上，张驰心情很好，跟着收音机唱歌。还是跑调，但他不在乎。
林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戈壁滩。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想起昨晚张驰唱歌的样子，闭着眼，握着话筒，唱得那么投入。
六遍《光辉岁月》。
一百万。
他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张驰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个机会。
回到驾校，记星还在车旁边忙活，看见他们回来，他抬起头。
张驰走过去，拍了拍记星的肩膀：“老记，钱有了。”
记星愣了一下：“多少？”
“一百万。”
记星点点头，没说话，但手里的扳手动得快了一点。
孙宇强在旁边说：“老记，你知不知道这一百万怎么来的？”
记星看着他。
“张驰唱了六遍《光辉岁月》，同一个大哥面前。”
记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他唱得怎么样？”
孙宇强说：“跑调。”
记星点点头：“那大哥是真爱听。”
张驰在旁边笑：“滚蛋。”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张驰在笑，孙宇强在损他，记星嘴角也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张驰说要庆祝一下，请吃饭。
还是那家羊肉馆，还是那几道菜。张驰要了两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孙宇强倒了一杯，给记星倒了一杯，然后看了看林澈。
“你也来点？”
林澈点点头。
张驰给他倒了一杯，说：“慢慢喝，别着急。”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
林澈喝了一口，还是辣，但这次没咳。
张驰吃了几口羊肉，突然说：“小林，今天的事，你记着。”
林澈愣了一下：“什么事？”
“拉赞助的事，以后你自己跑比赛的时候，也会遇到这种事。没钱，没车，没人看得起你。那时候你就想想今天，想想我唱那六遍歌。”
林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让你也去唱歌，是让你记住，想干成一件事，就得豁得出去。”
林澈点点头。
孙宇强在旁边说：“张驰，你别吓着孩子。”
张驰说：“吓什么吓，他早晚得知道。”
记星没说话，但端起酒杯，冲林澈举了举。
林澈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喝完这杯，林澈觉得脸有点热。他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四个人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张驰突然说：“四个月。”
孙宇强问：“什么四个月？”
“离比赛还有四个月，够用了。”
他看着林澈：“这四个月，你得好好练。”
林澈点点头。
张驰拍拍他肩膀。
孙宇强和记星也走了。
林澈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但他不觉得冷。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19年4月5日。赞助搞定，一百万。张驰唱了六遍《光辉岁月》。四个月后巴音布鲁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我也得好好练。”
晚上回到铺子，老赵还没睡。看见林澈回来，他问：“吃饭了？”
林澈点点头。
老赵看了他一眼，说：“喝酒了？”
林澈又点点头。
老赵笑了：“那早点睡。”
林澈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KTV里张驰唱歌的样子，大哥盘着珠子的样子，孙宇强憋笑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电影里，张驰在KTV里唱歌那段，他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都觉得好笑。
但今天真的站在那儿，看着张驰唱六遍的时候，他突然笑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不好笑。
是因为他看见张驰唱完第五遍的时候，眼角湿了。
林澈不知道那是因为唱得太投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窗外，月亮很亮。
林澈闭上眼睛。
他想，四个月。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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