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师徒
回到驾校的时候，张驰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那台Polo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林澈和孙宇强回来，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
“今天走路走得怎么样？”
林澈说：“走了一百二十七个弯。”
张驰点点头：“不少了。记了多少参照物？”
“每个弯都记了。”
张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那今天试试开车。”
他把车钥匙递给林澈：“你开，我坐副驾驶。”
林澈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那串钥匙很旧了，上面挂着个小塑料牌，印着赛车的编号，字都磨花了。林澈握着它，突然想起这是张驰的钥匙，是那台拿了五个冠军的车。
“愣着干嘛？上车。”
林澈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能看出来坐了很多人。方向盘上的皮套也旧了，但握上去很舒服，正好卡在手掌里。林澈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试了试离合和刹车。
张驰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
林澈发动车。
发动机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更稳了，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林澈踩了踩油门，转速上去又下来，声音听起来很顺。
“慢慢开，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不用快，稳就行。”
林澈挂挡，松离合。
车动了。
他轻轻踩下油门，往山上开。车速不快，但每过一个弯，他都能感觉到车在跟自己较劲。方向重，避震硬，轮胎压到碎石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
第一个弯，左五。
林澈提前看了孙宇强说的那块石头——裂了的那块。石头一过，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踩下刹车，同时打方向。
车头扎进弯道。林澈感觉车身有点往外推，但他稳住方向，没让车失控。轮胎压到路肩，发出沉闷的声音，但车身稳住了。
出弯。
“还行，就是刹车踩得不够深，出弯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次入弯之前刹车踩深一点，速度降到五十五左右。”
林澈点点头。
第二个弯，右四。林澈提前刹车，这次踩得深了一点。车速降下来，他打方向入弯，车身稳了。出弯的时候给油，速度比第一个弯快了一点。
“有进步，继续。”
第三个弯。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提前看了那棵歪脖子树。树一过，他踩刹车，同时打方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塌陷的地方，让车从它旁边绕过去。他能感觉到车轮压到塌陷边缘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没慌，稳住方向，让车继续走。
车身擦着路肩过去，林澈能听见轮胎压到碎石的声音。那些碎石被轮胎卷起来，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
出弯。
林澈松了口气。
“漂亮。”
林澈愣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开到第八个弯的时候，林澈已经出了一身汗。
“累了？”
林澈点点头。
“那就慢点，开到山顶，然后休息。”
林澈放慢速度，继续往上开。
开到山顶，他把车停在观景台上，熄了火。
张驰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刚开始开车是这样，很不错了，我当年第一次开拉力赛，第一个弯就冲出去了。”
林澈想起孙宇强说过的话，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时候我刚从场地赛转拉力，觉得自己牛逼坏了。第一个弯，就是刚才那个右四，我直接冲出去了，车翻沟里，四轮朝天。”
他笑了笑，点了根烟：“我从车里爬出来，满头是血，第一句话是‘再来一次’。把旁边的人吓坏了。”
林澈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张驰看着远处的山，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小林，昨天问你的事，想好了吗？”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想好了。”
“那你说说。”
林澈看着他，说：“我想学。”
张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澈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他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过了几秒，张驰笑了。
“行，那从今天开始，你就真正是我的徒弟了。”
他伸出手。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驰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有力。林澈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那些老茧硌在手上的感觉。
“记住，做我徒弟，有三条规矩。”
林澈认真听着。
“第一，不许怕。怕了就别开车。赛车这行，怕就输一半。过弯的时候你怕，车就能感觉到，它就不听你的话。”
林澈点点头。
“第二，不许放弃。放弃了就别回来。跑比赛总会遇到事，车坏了，人伤了，对手比你快，什么情况都有。但只要没到终点，就不能停。”
林澈又点点头。
“第三——”
张驰顿了顿，笑了笑：“第三，以后要请我喝酒。”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坐在山顶，看着远处的雪山。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雪山染成了金色。风很大，吹得人有点冷，但林澈心里很热。
张驰站起来：“走吧，下山。”
林澈发动车，掉头下山。
下山的路上，他开得比上山稳多了。每个弯都按张驰讲的来，虽然不快，但没出大错。手臂还是酸，但他咬着牙坚持。
张驰坐在副驾驶，偶尔说一句“这个弯入早了”或者“刹车再深一点”。林澈就听着，一边开一边记在心里。
回到驾校，天已经快黑了。
记星和孙宇强都在。
看见车开回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林澈把车停好，熄了火，下车。
张驰也从副驾驶下来。
“怎么样？”
“还行，是我徒弟了。”
孙宇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小林，以后多请客。”
林澈挠着头笑着。
记星在旁边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林澈，然后走过来。
林澈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记星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
林澈愣住了。
那个扳手他认识，14号的，把手上磨得发亮。
“拿着。”
林澈看着他，没接。
“记星哥，这……”
记星又说了一遍：“拿着。”
孙宇强在旁边说：“他送了就是认你了。他那扳手，一般人碰都不让碰。我碰一次，他瞪我三天。”
林澈看着记星。记星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林澈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他伸出手，接过扳手。
很沉。铁的，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他把扳手翻过来，看见把手上刻着两个字，很浅，但能看出来。
“记星”。
“以后修车，用这个。”
林澈握着那个扳手，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收好。
“谢谢记星哥。”
记星没说话，转身走了。
孙宇强在旁边笑：“行了，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记星的扳手，张驰的徒弟，我这个领航员也得好好教你。”
张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
林澈点点头。
他握着那个扳手，往修车铺走。
天已经黑了，路上没什么人。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巴音布鲁克的土路上，把路照得发白。林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扳手。
把手上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他能想象记星握着它，一下一下拧螺丝的样子。十五年，每一颗螺丝都是这个扳手拧的。
现在，这个扳手在他手里。
晚上回到铺子，林澈把那个扳手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扳手上，把那些磨损的地方照得发亮。
他把扳手翻过来，看着上面刻的“记星”两个字。字刻得很浅，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驰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五点，驾校门口。”
林澈回了个“好”。
他放下手机，把扳手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月亮很亮，巴音布鲁克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林澈闭上眼睛。
他想，他找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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