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穆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凝滞得让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梦萍好奇地踮起脚尖，脖颈伸得老长，目光直勾勾黏在门口，满是看热闹的鲜活。

如萍浑身骤然绷紧，绞着蕾丝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指尖冰凉得像浸过冰水。

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随着那扇即将推开的大门，摇摇欲坠地悬在了半空，眼看就要被无情戳破。

王雪琴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仿佛在心底排练过千百遍，她甚至抬手顺了顺本就纹丝不乱的旗袍衣襟，声音清脆得像撞响的银铃：“快请依萍小姐进来！都是一家人，哪用得着通报这客套功夫。”

陆振华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沉稳地投向门口，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滞涩  ——  那是不属于这个富丽公馆的、带着几分局促的节奏。

下一秒，依萍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

她穿着那身崭新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料子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却也愈发凸显出她与这奢华环境的疏离感。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洗净了昨夜的疲惫，却蒙着一层紧绷的戒备，像只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兽，时刻保持着警惕。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掠过陆振华沉凝的脸，掠过王雪琴堆满笑意的眉眼，掠过梦萍好奇打量的眼神，最后，与角落里的如萍撞了个正着。

如萍的心猛地一沉，像瞬间坠入了冰冷的湖底。

果然，依萍也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看着母亲脸上毫不掩饰的热络，看着父亲投去的、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满意的目光，看着梦萍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而依萍的目光，平静之下藏着如萍熟悉的倔强，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仿佛走错了地方的闯入者，而非这场生日宴的主角之一。

她显然没被眼前的隆重打动，反而浑身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疏离。

王雪琴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想去拉依萍的手：“哎呀，依萍来了！快进来坐，路上累着了吧？你瞧瞧这身衣服，多合身多精神！今天可是好日子，你爸爸特意吩咐，要好好给你……”

她话音一顿，眼风极快地扫过脸色发白的如萍，笑容愈发灿烂，“……  给你们姐妹俩庆祝生日呢！”

“你们姐妹俩”——  这五个字轻轻巧巧落下，却像最后的宣判，砸得如萍耳边嗡嗡作响。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这个生日宴，果然不是她一个人的，甚至，她可能只是个顺带的陪衬。

她看着依萍被母亲拉到客厅中央，看着父亲难得开口说了句  “来了就好，坐吧”，看着依萍略显僵硬地点头，在离主位稍远的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东西，指节微微泛白。

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如萍淹没。

但下一秒，更深的羞愧又席卷而来  ——  依萍也是爸爸的女儿，她过生日来家里庆祝，本就天经地义，自己凭什么难受？难道是害怕失去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注吗？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客厅中央那副  “阖家和睦”  的画面，也不敢去窥探依萍平静外表下可能汹涌的情绪，转身面对着落地窗外的小花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客厅里的微妙气氛还没来得及扩散，一阵说笑声便从门口传来，夹杂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脚步声。

陆尔豪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个人  ——  正是何书桓与杜飞。

“爸，妈，我带书桓和杜飞来了！他们听说家里有庆祝，特意过来凑个热闹！”  尔豪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冲散了方才的凝滞。

何书桓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身姿挺拔，笑容温和得体，一进门便先向陆振华和王雪琴问好：“陆伯伯，伯母，打扰了。”  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客厅，随即，温和的笑意骤然凝固在脸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看到了如萍  ——  这在意料之中，今天本是她的生日。

但他也看到了依萍，那个雨夜里倔强又脆弱的女孩，此刻穿着崭新的蓝色旗袍，坐在客厅稍远的位置，与这华丽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占据了一席之地。

尔豪显然也对依萍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刚想打个圆场缓和气氛。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门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盖过了些许喧闹。

一个男人缓缓踱步而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极高，体态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细格纹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整齐，衬得腰身劲瘦，外面的西装外套随意敞着，领带松松挂着，未系紧领口，添了几分随性。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却仿佛隔着一层温润的薄雾，透着疏离。

这身打扮是标准的西洋学院派绅士风格，却因他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甚至略带点玩世不恭的气度，显得与众不同。

他面容极其英俊，肤色是健康的象牙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边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迷人。

但若是仔细打量，会发现镜片后的目光偶尔掠过，会闪过一丝锐利通透的光芒，仿佛能轻易洞察人心，却又习惯性地用温和笑意掩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学者儒雅与上位者从容的独特气场  ——  既像刚从大学讲台走下来的年轻教授，又像见惯风浪、一切尽在掌握的贵公子，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融合，毫不冲突。

他正是刚从欧洲留学归来，现任沪江大学西洋文学史客座教授，同时也是上海滩背景神秘、人脉深广的穆家独子  ——  穆怀安，人称  “穆少”。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随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王雪琴脸上的笑容先是一愣，随即迅速调整，绽放出比迎接依萍时还要热切几分的笑意，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哎哟！穆少！今天真是双喜临门，什么风把您这位贵客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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