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皇帝寿宴风波
大胤天元三十二年。
随元青四岁生辰那天,青灵来了。
那是他被送出宫后,第一次见到娘亲。
那天傍晚,随拓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说有人要见他。他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素色斗篷的女子站在窗前。她转过身来,他愣住了。
是娘亲。
青灵蹲下身,张开双臂,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齐旻……”
随元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她怀里。
“娘——!娘——!”
青灵抱着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摸他的头,摸他的小手,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好好的。
“齐旻,娘来看你了……娘好想你……”
随元青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青灵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天天都在想你……”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随拓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只是守在门口,望着远处的暮色,一动不动。
那一夜,青灵留在王府,陪齐旻吃了一顿饭,给他讲了好多好多话。她问他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他,想不想回宫。
齐旻摇摇头:“不想回宫。宫里有人要害我。”
青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才四岁。四岁的孩子,本该什么都不懂,可他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齐旻,你在这里要好好的。听父王的话,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等以后……等以后娘来接你。”
齐旻点点头,又问:“那娘什么时候再来?”
青灵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
“等你生辰的时候,娘就来。”
那天夜里,青灵走的时候,齐旻已经睡着了。她站在榻边,看着他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齐旻,娘爱你。”
她转身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大胤天元三十三年,秋。
随元青五岁了。
两年过去了,长信王府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王府里比两年前热闹了许多——那位“夫人”后来又收养了几个战场遗孤,都是战死将士的孩子,随拓一并收在名下,充作养子。
孩子们住在后院的几间屋子里,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叫随拓“父王”。随拓常年在外打仗,回府的时候不多,可每次回来,都会去后院看看那些孩子,问问他们的功课,摸摸他们的头。
随元青是这些孩子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话不多,性子沉静,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别的孩子追跑打闹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发呆。
“元青哥哥,你在看什么?”有孩子问他。
他摇摇头,不说话。
他在看天。
他记得小时候,娘亲告诉过他,雪是天上的云彩落下来的。那时候他趴在东宫的窗台上,娘亲抱着他,指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笑得那么温柔。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可他记得那种感觉——被抱着的感觉,被疼着的感觉。
他想娘亲。
可他从不跟人说。
随拓回府的时候,常常会去后院坐一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玩耍。有时候随元青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人,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父王。”有一天,随元青忽然开口。
“母妃她是什么样的人?”
随拓低下头,看着他。
随拓沉默了一瞬。
“她是什么样的人?”
随拓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随元青仰着头,等他说下去。
可随拓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随元青的头,然后站起身,走了。
随元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父王心里藏着什么事。
可他不知道是什么。
这一年
冬天,皇帝过六十大寿。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宫中大摆宴席,百官朝贺,四方来使,热闹非凡。
长信王府也收到了请帖。
随拓看着那张请帖,沉默了很久。
两年来,随元青从未离开过王府一步。对外只说是长子体弱,不宜见风。可事实上,是不敢让他出去——怕被人认出来,怕当年的祸事重演。
可这一次,是皇帝的寿宴。
皇爷爷的寿宴。
随拓把请帖放在随元青面前。
“你想去吗?”
随元青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沉默了一会儿,问:“能见到皇爷爷吗?”
随拓点了点头。
随元青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去。”
随拓没有阻拦。
他想,两年年了,当年那些事应该已经被人淡忘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两年不见,容貌也变了不少。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有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的眼睛,从来就没有闭上过。
大胤天元三十三年,冬。
两个月前,他在御花园里差点被蛇咬,是随拓救了他。那天天气晴好,青灵带着齐旻去御花园里晒太阳。齐旻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响。
青灵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笑,心情也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呼:“有蛇!”
青灵猛地站起来,看见一条青蛇正朝齐旻游去。齐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条蛇,伸出手想去摸。
“齐旻——!”
青灵拼命往那边跑,可她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一脚把那条蛇踢飞了。
是随拓。
他今日进宫述职,恰好路过御花园。听见惊呼声,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
蛇被踢飞,落在草丛里,转眼就不见了。随拓蹲下身,把齐旻抱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被咬,这才松了口气。
齐旻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叔叔又来了!叔叔好厉害!”
随拓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青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从他怀里接过齐旻,连声道谢。
随拓摇了摇头,正要走,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一个小小的竹管。竹管里空空如也,可竹管的内壁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油膏。
他把竹管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一沉。
“这蛇是有人故意放的。”他抬起头,看向青灵,“竹管里抹了引蛇的药膏。”
青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抱着齐旻的手紧了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有人在害她的儿子。
而且是接二连三地害。
那天夜里,太子齐昇从东宫赶回来,听完青灵的话,脸色铁青。
“查。”他一字一顿道,“给本宫查,查个水落石出。”
可查来查去,又是查不出什么。
那条蛇早就跑了,那个竹管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怀疑都只能是怀疑。
青灵抱着齐旻,一夜未眠。
她知道,宫里有太多人容不下她们母子。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是储君,太孙是未来的皇帝。那些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甘心?
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抱着儿子,守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
这一年冬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齐旻趴在东宫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小手在窗棂上按出一个又一个印子。
“娘,雪是什么?”
青灵坐在他身后,正在给他缝一个小暖兜。听见儿子问,她抬起头,笑道:“雪是天上的云彩落下来了。”
“那云彩为什么落下来?”
“因为……因为想看看地上的小孩呀。”
齐旻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云彩看见我了,还会飞回去吗?”
青灵被他逗笑了,放下针线,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指着天空道:“你看,等太阳出来,雪就会化掉,变成水,水又变成气,气又飞回天上去,变成云彩。”
齐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说:“那旻儿要是变成水,还能变回来吗?”
青灵一怔,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傻孩子,你不会变成水的。你会好好长大,长得比父王还高,比皇爷爷还厉害。”
齐旻在她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道:“那旻儿要长得比天还高。”
“好,比天还高。”
窗外风雪正紧,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青灵抱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青灵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宫道上。两旁的红墙高高耸立,像是要把天空割成一条细缝。齐旻仰着头,看着那些熟悉的屋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差点死掉。如今回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娘,”他小声问,“皇爷爷会认出我吗?”
青灵低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复杂。
“会。”她说,“不管你长成什么样,皇爷爷都会认出你。”
齐旻点点头,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寿宴设在太和殿,百官云集,觥筹交错。皇帝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笑容满面。他看着满殿的贺寿之人,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当青灵带着齐旻走进来时,皇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他长高了,五官长开了,可那双眼睛,那张脸,分明就是小时候的齐昇——不,比齐昇小时候还要好看几分。
那是他的孙儿。
是他两年没见的孙儿。
“青灵来了。”皇帝招招手,声音微微发颤,“过来,让朕看看。”
青灵牵着齐旻走上前,跪下行礼。
“臣妾给父皇贺寿,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齐旻也跟着跪下,奶声奶气道:“给皇爷爷贺寿。”
皇帝笑着让他们起来,目光一直落在齐旻身上,舍不得移开。
“好孩子,过来,让皇爷爷看看。”
齐旻走上前,站在皇帝面前。皇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长得好。”
齐旻看着他,忽然问:“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皇帝愣了一下,笑着擦了擦眼角。
“皇爷爷是高兴。”他说,“看见你,皇爷爷高兴。”
齐旻不太懂,但他还是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一刻,皇帝把他抱在怀里,想告诉全天下,这是他的孙儿,是大胤的皇长孙。宴席上,魏严也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旻坐在皇帝膝上,小脸红扑扑的,东张西望。今日他衬得小脸白嫩嫩的,格外招人喜欢。满殿的大臣们看见他,都笑着夸几句“太孙殿下越发俊秀了”“将来必成大器”。
齐旻听不懂那些话,只知道皇爷爷的膝盖很暖,桌上的点心很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看见了魏严。
“丞相叔叔!”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就要从皇帝膝上滑下去。冲魏严挥了挥小手。
魏严看见了,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魏夫人坐在女眷席间,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孩子。
那是太子妃的儿子。
两年不见,那孩子出落得越发好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站在人群中,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她又看向太子妃沈青灵。
三十出头的人了,看起来却像二十几岁。坐在太子身边,端庄温婉,眉目如画。夫妻和睦,儿子出众,一家子其乐融融。
魏夫人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五年了。
五年前,她执意嫁给了魏严。那时他刚中状元,又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年轻人。她以为自己嫁给了如意郎君,从此可以享尽荣华。
可她错了。
一个月后,他想休了她。说什么“和离”,说什么“给你荣华富贵”。她以死相逼,他才作罢。
她想,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可四年了。整整四年,他没有碰过她一次。他们分房而睡,各过各的。她在府里像个摆设,有名无实,连下人都敢在背后议论她。
她恨。
可她没有办法。
直到今年春天,她终于做了那件事——下药趁着魏严酒醉,她爬上了他的床。
她不知道,那一夜,魏严醉得人事不省,错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她只知道,她怀上了。
她以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可魏严醒后后,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冷得像刀子。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如今,看着太子妃一家和乐美满,她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幸福,而自己要受这种罪?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魏严,也在看着她。
魏严坐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自己的夫人。
他太了解她了。
她今日看青灵的眼神,看那个孩子的眼神,藏着太多东西。那种眼神。
她要做什么?
魏严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这五年来的种种。当初他赌气,跟太子同一天成婚,娶谁都无所谓。一个月后他想和离,给她荣华富贵,让她另嫁。可这个女人以死相逼,非要留在丞相府。
他想,那就养着吧,给她荣华富贵,也算仁至义尽。
可他没想到,她这么贪。四年后,她居然敢给他下药。
那一夜之后。他恨不得杀了她。
他不爱她。那夜只会让他和青灵之间,永远横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
他想弄死这个女人。
可他不能。
她是他的夫人,明媒正娶。她死了,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今日,他似乎等到了。
魏严悄悄招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点点头,转身离去。
魏严端起酒杯,继续喝酒,面上波澜不惊。
宴席进行到一半,青灵起身更衣。她叮嘱齐旻不要乱跑,让随从看好他,然后离开了大殿。
魏严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外。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的酒险些洒出来。
他多想追出去。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不能做。
宴席进行到一半,齐旻吵着要下去玩。
皇帝宠他,便让人带他去偏殿玩耍。几个宫人领着他,在偏殿里跑来跑去,笑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魏严站起身,借口更衣,往偏殿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孩子,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他走到偏殿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羹汤。
“这是给太孙殿下的。”小太监低着头道,“御膳房刚做的,趁热喝。”
魏严点点头,让开路。
小太监端着羹汤进了偏殿,魏严也跟了进去。
齐旻正在殿中跑来跑去,看见小太监手里的羹汤,欢呼一声跑过来:“好吃的!”
小太监蹲下身,把碗递给他:“太孙殿下慢用。”
齐旻接过碗,正要喝,忽然皱了皱小鼻子:“这个味道……怪怪的。”
魏严心里一动,走过去道:“让我看看。”
魏严蹲下身,把碗凑到鼻端闻了闻。他不懂医术,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让他心里一紧。
他站起身,朝不远处的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走过来,接过碗,悄悄退了
魏严又蹲下来,看着齐旻,轻声道:“太孙殿下,这碗汤可能不太好喝,让人换一碗来,好不好?”
齐旻点点头:“好。”
魏严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去找你娘。”
齐旻跑开了。
魏严站起身,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有人在害这个孩子。
又是那些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碗抢了过去。
魏严抬头,看见随拓站在面前。
“王爷?”他一愣。
随拓没有理他,只是把碗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一变。他二话不说,把碗往地上一摔,抱起齐旻就往外跑。
碗摔在地上,羹汤溅了一地。那些汤水落在青砖上,竟然滋滋作响,冒起一股白烟。
魏严的脸色瞬间煞白。
有毒。
而且是剧毒。
他猛地回过头,想找那个小太监,可哪里还有人影?
魏严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刚才差点让那个孩子喝了那碗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偏殿。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他,也许只是巧合。可他知道,如果以后再晚一步,那个孩子就没了。
齐旻被他抱在怀里,吓得不敢出声。他小小的手抓着随拓的衣襟,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随拓一边跑,一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会用命护着这个孩子。
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值得。
他抱着齐旻冲进东宫的时候,青灵正在给齐旻缝另一件小衣裳。看见随拓抱着齐旻冲进来,脸色煞白,她手里的针线落在地上,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齐旻——”
她扑过去,把儿子从随拓怀里接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事,这才抬起头,看向随拓。
随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有人在羹汤里下毒。幸好丞相发现得早,没喝。”
青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抱着齐旻的手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问:“谁?”
“不知道。”随拓道,“送汤的小太监跑了,正在搜。”
青灵沉默了一会儿,把齐旻抱得更紧了些。
齐旻在她怀里,小声说:“娘,那个叔叔又救我了。他跑得好快,像飞一样。”
青灵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随拓。
“多谢王爷。”
随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王爷留步。”青灵叫住他。
随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青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轻声道:“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随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必。”
他抬脚要走,青灵忽然又道:“王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随拓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想起破庙里昏黄的油灯,想起她给自己喂药时温暖的手指,想起她说“我把药藏在好些地方”时的笑容。
他想回头,想告诉她,十五年前,你救过一个快要死的少年。那个少年如今站在这里,用你教他的方式,护着你的孩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淡淡道:“没有。”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青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她总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彼时,下毒的小太监被找到了。
死在了城外的一口枯井里,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线索断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能在宫中下毒的,不是外人。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
青灵抱着齐旻,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夜里的御花园很安静。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魏夫人一个人走在花间小径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魏夫人低下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悄悄离开了宴席。
她借口更衣,独自一人往御花园走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御花园里很安静。
寿宴的热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反而衬得这里更加冷清。魏夫人一个人走在花间小径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孩子。
齐旻。
他不知怎么跑到了御花园里,身边只跟着一个随从,正在追一只蝴蝶玩。
魏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孩子跑得欢快,小袍子一掀一掀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他是那么好看,那么鲜活,那么招人喜欢。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凭什么他是人中龙凤,是人上人?凭什么魏严看他的眼神,比看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还要温柔?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孩子,魏严的孩子。可魏严根本不在乎。
如果……如果她的孩子没了呢?
不,她不能让孩子没。她还要靠这个孩子翻身呢。魏严喜欢男孩,只要她生下男孩,他就会对她好的。
可如果……如果她这个时候滑胎呢?
魏严不会怪她的。她是被人害的。
对,就这样。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剧痛从腹部传来。
她低头一看,鲜血正从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裙。
“啊——!”她发出一声惨叫。
可就在倒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远处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听见动静,正朝这边看过来,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齐旻——!你为什么推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御花园里乱成一团。
魏严第一个冲过来。他抱起浑身是血的魏夫人,大声喊着“传太医”,脸上满是焦急。
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看见了地上的油渍。
他没想到,她竟然怀孕了。
他抱起魏夫人,往偏殿跑去。经过那个孩子身边时,他看见那孩子缩在随从怀里,小脸煞白,满眼惊恐。
魏严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没事的,跟你没关系。”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跑。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听没听见他的话。
可他知道,这个女人怎么能害一个孩子。
她怎么敢。
太医院的人很快就来了。
几个太医围在魏夫人身边,施救的施救,诊脉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太医抬起头,脸色凝重。
“丞相大人,夫人腹中的胎儿……保不住了。”
魏严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还有,”太医犹豫了一下,“夫人失血过多,恐怕以后……再难生育了。”
魏严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难生育?
他看向榻上昏迷的女人,心里没有半点愧疚。
他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喊的那句话——“齐旻推我”。
她想害那个孩子。
她居然想害一个五岁的孩子。
魏严转身走出偏殿,招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悄悄离开。
他要去买通太医,让她“再难生育”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不是想害人吗?
那就让她尝尝,害人的下场。
魏夫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她躺在丞相府的床上,浑身无力,腹部的疼痛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空的。
孩子没了。
可下一秒,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喊的那句话。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个女婴儿,终于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再也无法生育了。
她更不知道的是,她喊的那句话,会给多少人带来灾难。
朝堂上炸开了锅。
魏夫人指控太孙齐旻推倒她,导致她流产。
魏严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他不能帮那个女人说话,也不能帮齐旻说话。他只能沉默。
可他的沉默,被有些人解读为默认。
太傅李陉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言辞道:“陛下,太孙虽年幼,但行为狠毒,推倒孕妇致其流产,致使丞相大人再也不能生育,未出生的婴儿无辜枉死。此等恶行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一开口,群臣纷纷附和。
“太孙太过狠毒!”
“丞相大人为国鞠躬尽瘁,如今绝了后嗣,太孙必须给个说法!”
“太子妃教子无方,亦难辞其咎!”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看向齐旻。那孩子站在太子身边,小脸苍白,却倔强地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齐旻,”皇帝开口,“你说,你推她了吗?”
齐旻抬起头,看着皇爷爷,一字一顿道:“孙儿没有推她。孙儿离她很远,她摔倒的时候,孙儿正在追蝴蝶,根本没有靠近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魏严。
“丞相,你怎么说?”
魏严跪下来,沉声道:“臣……臣相信太孙殿下不会做这种事。臣的夫人近日身子不适,可能是自己摔倒的。臣恳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丞相竟然不帮自己的夫人,反而帮太孙说话?
太傅李陉冷笑一声:“丞相大人仁义,可天下人未必这么看。太子妃之子推倒丞相夫人致其流产,此事若不严惩,将来如何服众?”
朝堂上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后,皇帝下旨:太孙齐旻虽年幼,但行为失当,罚闭门思过三个月,由太子严加管教。
这道旨意,明罚暗保。
可有些人,不满足。
三天后,太傅李陉再次上奏,弹劾太子妃沈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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