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六次逃跑
回去之后,余浅浅发了一场烧。
可能是那几天赶路累的,也可能是在官道上吹了风。
她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像被火烧一样,意识迷迷糊糊的。
偶尔醒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齐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醒着的时候,他在。
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他在不在。
但每次醒来,他都在。
有时候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有时候端着药碗,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烧得糊涂,说话颠三倒四。
“齐旻……你别坐这儿……传染……”
他不说话,也不走。
“你……去睡……”
他摇头。
她烧得厉害的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胡话。
说实验室,说火锅底料,说WiFi,说她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草莓。
他听不懂。
但他一直听着。
握着她的手,一直听着。
烧退了之后,余浅浅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
眼下两团青黑,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躺在那儿,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些胡话。
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但不管懂不懂,他一直在这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猛地惊醒。
抬起头,看见她醒了,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醒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
余浅浅说:“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叫大夫。”
余浅浅拉住他的手。
他停下。
她说:“先别叫。”
他看着她。
她说:“你瘦了。”
他没说话。
她说:“几天没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了。”
余浅浅握着他的手,没再问。
那次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齐旻。
齐旻还是一样,跟着她,看着她,偶尔说一些傻话。
是她自己。
她不再想跑了。
至少,不那么想跑了。
她开始想别的。
想他的以后,想她的以后,想他们在一起,有没有以后。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齐旻在旁边坐着,还是一样看着她。
她忽然问:“齐旻,你想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不是问我。是问你。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说:“就这个。”
余浅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她忽然发现,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做什么。
应该复仇,应该,应该回京,应该娶那个他不认识的姑娘。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她问:“除了我呢?”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余浅浅沉默了。
她躺回去,看着天。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她忽然说:“那我帮你想。”
他看着她。
她说:“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我帮你。”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日子又平静下来。
但余浅浅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因为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还有五天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不是长信王。
是一个余浅浅没见过的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青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齐旻正在听余浅浅念书。
看见那个人,齐旻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齐旻。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殿下。”
齐旻没说话。
那个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老臣找您,找了十九年。”
余浅浅在旁边看着,慢慢明白了。
这是齐旻母妃那边的人。
殿!下!齐旻真的是皇子。
那个被烧死的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个人姓苏,是齐旻母妃的旧仆。
当年那场火之后,他侥幸逃出来,一直在找齐旻。
找了十九年。
终于找到了。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殿下,您受苦了……”
齐旻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余浅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见齐旻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天晚上,苏伯——他让余浅浅这么叫他——讲了很多事。
讲齐旻的母妃,讲她当年在宫里如何受宠,如何生下齐旻,又如何被人陷害,被赶到冷宫。
讲那场火。
“娘娘知道活不了,”苏伯的声音沙哑,“但她不能让殿下也跟着死。她把殿下按进火盆里,烧了半张脸,然后让人把殿下当成尸体扔出去……”
余浅浅听到这里,心猛地一缩。
她侧头看齐旻。
他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被她握着,微微发抖。
苏伯继续说:“娘娘说,殿下活着就好。就算当个普通人,活着就好。”
他抬起眼看齐旻,眼眶又红了。
“娘娘到死,都念着殿下。”
屋子里静了很久。
余浅浅握着齐旻的手,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齐旻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余浅浅侧过身,看着他。
她问:“想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忘了。”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说:“她长什么样,忘了。”
他的声音很平。
“声音,也忘了。”
“就记得那双手。”
余浅浅没说话。
他说:“那双手,把我按进去的。”
屋子里很静。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
余浅浅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余浅浅。”
“嗯?”
“你长什么样,我不会忘。”
余浅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天,苏伯说要带齐旻去一个地方。
齐旻不想去。
他不想离开余浅浅。
但苏伯说,那地方只有他能去。
是母妃留给他的东西。
齐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余浅浅。
余浅浅说:“去吧。我等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余浅浅说:“就一天。我哪儿也不去。”
他想了想,说:“好。”
他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余浅浅被他看得发笑。
“你干嘛?我又不会跑。”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分明在说:你跑过五次了。
余浅浅:“……这次真的不跑。”
他还是看着她。
余浅浅叹了口气,走过去,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当着面。
齐旻愣住了。
那半张完好的脸,慢慢红了。
余浅浅退后一步,看着他。
“行了,走吧。”
他站在原地,捂着额头,看着她。
眼睛亮得惊人。
苏伯在旁边咳了一声。
齐旻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余浅浅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余浅浅站在门口,冲他挥挥手。
他这才走了。
余浅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了屋。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逃跑。
是另一件事。
她要去找那个未婚妻。
那个定国公府的嫡女。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是什么人,配不配得上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也许是想死心。
也许只是想知道,她到底在跟谁抢。
她留了一张字条:
“出门一趟,晚上回来。别找。”
然后她走了。
定国公府在京城。
从这里到京城,骑马要一天。
她骑着齐旻给她准备的那匹马,往京城去。
路上她一直在想。
见了那个人,说什么?
说“我是齐旻的女人,你离他远点”?
太蠢。
说“你不了解他,他不适合你”?
更蠢。
说“求你放过他”?
蠢透了。
她什么都不会说。
她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人。
傍晚的时候,她到了京城。
定国公府很容易找,是城东最大的宅子。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口有守卫,进不去。
她等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一顶轿子停在门口。
一个女子从轿子里出来。
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面容清秀,举止端庄。
她站在门口,跟送她回来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进去。
就那一瞬间,余浅浅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
很年轻。
很得体。
是她永远不可能成为的那种人。
大家闺秀。
名门嫡女。
门当户对。
余浅浅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门关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上马,往回走。
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别院。
院子里,一个人站在门口。
齐旻。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天那件,沾满了露水。
看见她回来,他快步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担心,害怕,松一口气——
但没有质问。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
余浅浅看着他。
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半夜。”
余浅浅愣了一下。
半夜。
他半夜就回来了。
发现她不在,就在这里等。
等到天亮。
她问:“你没睡?”
他摇头。
她说:“你不问我去了哪儿?”
他想了想,说:“你想说就说。”
余浅浅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裳,看着他站在那里等她回来的样子。
她忽然说:“我去看那个人了。”
他愣了一下:“谁?”
“你未婚妻。”
“你未过门的世子妃。”
齐旻的眉头皱起来。
他说:“她不是我的世子妃。”
余浅浅说:“皇后赐的,怎么不是?”
他说:“我没答应。”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说:“赐婚是她赐的。我没接旨。”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有你了。”
余浅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吹过院子,吹起她的头发。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说:“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他说:“不知道。”
“想看看吗?”
他说:“不想。”
“为什么?”
他说:“看了也没用。”
余浅浅问:“什么没用?”
他看着她。
“看了她,我还是只要你。”
余浅浅站在原地,听着他说的话。
风从她耳边吹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奔波,这一路的胡思乱想,全都多余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他把头埋在她肩上,闷声说:
“余浅浅,你别再不见了。”
她说:“好。”
他说:“你每次都跑。”
她说:“这次不算跑。我留字条了。”
他说:“字条上说晚上回来,你天亮才回来。”
余浅浅:“……”
她松开他,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委屈。
余浅浅忽然想笑。
十九岁的少年,被她气得像个小孩子。
她踮起脚,又亲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
然后那半张脸,又红了。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觉得——
跑不跑的,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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