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没做，为什么要认？
“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笑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笑话？我怕什么笑话？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怕的？你倒是说说，我嫁到你们家三年，你们家给我吃过一顿饱饭吗？我娘家好不容易送来了一点红糖，你妈倒好，转手就送给你妹妹了！怎么，她喝得，我就喝不得？她配，我就不配？”
“那是咱妈，你跟她计较什么？再说了，翠翠是我妹妹，她身体也不好，喝点红糖怎么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一家人？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我在你们家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生了儿子给你家传宗接代，生完了就扔到一边不管死活！马建设，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噼里啪啦。
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孩子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
站在院门口，李秀芝和赵玉珍对视了一眼。
赵玉珍面露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声说了一句，“要不……改天再来？”
李秀芝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转得飞快。
马秀兰在纺织厂仓库当保管员，丈夫姓马，听刚才吵架的内容，婆婆偏心，小姑子拿走了她的红糖，她在月子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吃的。
尤其是红糖。
这种补气血的东西，在这个年代有钱都买不到。
“玉珍姐，现在进去。”李秀芝说。
“现在？里头正吵架呢……”
“正好。”李秀芝看了她一眼，“玉珍姐，你信我。”
她抬手，敲了敲院门。
里面的吵嚷声停了一瞬。
过了几秒，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堂屋出来，三十来岁，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烦躁，“谁啊？”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女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请问，这是马秀兰同志家吗？”李秀芝脸上带着笑，“我们是她的旧工友，从永固村来的，听说她生了孩子，来看看她。”
男人的脸色缓了缓，侧身让开，“进来吧。”
李秀芝和赵玉珍进了院子。
堂屋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炕沿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地上碎了一只碗，红糖色的水渍溅了一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玉珍，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玉珍姐？你……你怎么来了？”
“秀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赵玉珍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眼圈也跟着红了。
马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男人，又咽了回去。
***在门口，搓了搓手，“你们坐，我去烧水。”说着就往外走。
“不用麻烦了。”李秀芝叫住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红糖和红枣，放在桌上，“我们带了些东西，给秀兰姐补补身子。”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包红糖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
“生孩子不容易，有这些东西补补才好，就怕家里在这方面亏待了她，我们才特意拿来的。”李秀芝面上笑着，可话里的挤兑谁也听得出来。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只能找了个借口出去。
等人走了，李秀芝赶忙去沏了碗红糖水。
马秀兰看着那碗红糖水，又看了眼赵玉珍，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接过，“多谢。”
“不客气。”李秀芝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
马秀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玉珍一眼，忽然开口，“玉珍姐，你们今天来，不光是来看我的吧？”
赵玉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秀芝没有否认，“秀兰姐，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马秀兰沉默了片刻，把孩子从赵玉珍手里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奶，半晌却是叹了口气。
“你就是秀芝吧，我虽然休产假，却也听厂里的人说了，纺织厂的人怀疑你，不过是没法子了，随便抓个人下水罢了，你不如就交点钱，把事情给摆平了算了。”她顿了顿，“我也能说上几句话，肯定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起来的。”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
“可我没做，为什么要认？”李秀芝反问。
“这事儿又不是一两回了，我这次认了，下回呢？秀兰姐，这事儿要是没个说法，厂里的人只怕都会被连累。”
马秀兰抬起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保卫科查过好几回，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查到最后，不是说‘外贼潜入’，就是说‘管理疏漏’，处分两个临时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大家都知道，临时工是替罪羊，东西是怎么丢的，丢到哪儿去了，有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谁？”
李秀芝的心跳快了一拍。
马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低头拍了拍吃奶的孩子，等孩子松了嘴，把衣襟拢好，把孩子竖起来拍嗝。
“秀兰姐，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李秀芝的声音缓下来，“我只是想知道，赵建国这个人，在厂里到底是什么名声？”
听到“赵建国”三个字，马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认识他？”
“他举报我，说我手里的灯芯绒是偷来的。”李秀芝没有瞒她。
马秀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赵建国，采购科的，在厂里待了十来年了，上上下下都吃得开，刘副主任跟他关系最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
“采购科，管的是进货。”李秀芝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进货的时候多报一些，或者进次品报优品，中间的差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秀兰低着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李秀芝心里有了数，“秀兰姐，你在仓库当保管员，每一批布料的进出，你手里都有账吧？”
“你想干什么？”马秀兰抬起头，眼底带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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