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局

粮食是群里买的，肉是群里买的，连打井的设备都是群里找的。

只要往深了查，全是窟窿。

“同志，粮食是我在城里工作的亲戚接济的，票据都有，只是没带在身上。”她站起来，往堂屋走，“我去拿。”

“不用了。”高个子叫住她。

“李秀芝同志，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查你家的粮食，我们只查布料，县纺织厂最近丢了一批灯芯绒，数量不大，但正好跟你手里的这批对得上。”

李秀芝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高个子，“你们怀疑我偷了纺织厂的布？”

“不是怀疑，是有人举报。”高个子纠正她，“赵建国同志是采购科的，他对厂里的布料进出最清楚，他说这批灯芯绒不是从正常渠道出去的，我们就有责任查清楚。”

李秀芝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调查，这是一个局。

赵建国从一开始就不是来买衣服的，他是在街上看见她摆摊，看见那些灯芯绒衣裳，起了歹心。

他拿走那件样品，不是回去给领导看，而是拿去当“证据”。

那纺织厂丢的那些布……

“同志，如果我说，这批布料是我花钱买的，跟纺织厂丢的没有关系，你们信吗？”

高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矮胖的男人倒是开口了，语气比高个子温和些，“李秀芝同志，我们不是不信你，但你也得理解我们的工作，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你要是能拿出票据，证明这批布料的来源合法，我们立刻就走，还你清白。”

“要是拿不出来呢？”

高个子合上笔记本，“那我们就要依法扣押这批布料，并根据情节轻重，处以罚款，如果查实是盗窃，还要移送公安机关。”

罚款。

李秀芝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米灯芯绒，按市价算，少说一百多块，罚款至少是这个数的两到三倍。

三百块。

她手头的余额，够。

但要是交了罚款，她就百口莫辩了，再戴上一个盗窃的帽子，她以后想干什么都不行。

“同志，给我点时间，我去找票据。”李秀芝看着高个子，“我那个朋友在省城，我写信去问，最多半个月，肯定能有个答复。”

高个子皱了皱眉，“半个月太久了。”

“那就十天。”李秀芝没有退让，“十天之内，我要是拿不出票据，你们该扣押扣押，该罚款罚款，我认。”

矮胖的男人看了高个子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头，“十天，到时候你把票据送到县纺织厂供销科，过时不候。”

“行。”

高个子把站起来，“李秀芝同志，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你，职责所在，你理解一下。”

李秀芝没接话。

矮胖的男人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证明布料是合法来源，我们不会冤枉你。”

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秀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腿忽然软了一下，扶住石桌才站稳。

王桂芬从堂屋冲出来，脸色惨白，“秀芝，他们说什么了？他们要抓你？”

“没事，妈，没事。”李秀芝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布料的事，让我补个票据，补上就好了。”

王桂芬不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秀芝，你跟妈说实话，那些布料到底是不是……”

“不是偷的。”李秀芝打断她，“妈，你信我。”

王桂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信你。”

……

夜深了。

招娣睡着了，王桂芬也回了屋。

李秀芝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就着一盏油灯，打开了团购群。

【秀芝：@布料批发-小周，小周，在吗？急事。】

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布料批发-小周：在的在的，秀芝姐，怎么了？】

【秀芝：你发给我的那批灯芯绒，有没有正规票据？就是那种能证明来源合法的东西。】

【布料批发-小周：票据？秀芝姐，我们这是外贸尾单，哪来的票据啊……你要票据干啥？】

李秀芝的手指顿了一下。

【秀芝：这边查得严，没有票据要罚款，还可能被当成盗窃。】

【布料批发-小周：这么严重？】

【秀芝：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让厂家补开一张？我可以加钱。】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秀芝以为他下线了，对话框里才弹出一条消息。

【布料批发-小周：秀芝姐，不是我不帮你，这批货是出口剩下的，厂家那边早就结账了，补不了票。你问问群里其他人有没有办法？】

李秀芝咬了咬嘴唇，退出对话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秀芝：各位群友，有没有人能开五三年份的灯芯绒进货票据？急用，价钱好商量。】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高老庄猪肉贩子-老朱：票据？那玩意儿我也没有啊，我就是个卖猪肉的。】

【药房万金油-老金：我只有药房的票，布料的帮不上忙。】

【古董贩子-老王：秀芝老妹，你遇上麻烦了？】

【秀芝：嗯，有点麻烦。】

【古董贩子-老王：票据我没有，但你要是需要找人疏通关系，我可以帮你问问。】

李秀芝的眼睛亮了一下。

【秀芝：王哥，麻烦你帮我问问，多少钱都好说。】

【古董贩子-老王：行，你等我消息。】

她退出群聊，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老朱帮不上忙，老金帮不上忙，老王也只能找人疏通关系。

可疏通关系是疏通关系，票据是票据。

没有票据，她的布料就是“黑户”。

谁来了也洗不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早知道会穿越，她应该在那个年代就把所有东西的票据都留好。

可谁能想到呢？

她叹了口气，把油灯拨亮了些，铺开信纸，开始给顾北川写信。

“顾北川同志：

见信如晤。

家里出了点事，我在县里卖衣裳的时候，被县纺织厂的人盯上了，说我的布料来源不明，怀疑是盗窃国家资产。

他们给了我十天时间，让我补齐票据，不然就要扣押布料、罚款。

我手里确实没有票据，想来想去，只能麻烦你帮忙问问，省城有没有人能补开这种票据？

我知道这件事不容易，你尽力就好，不行也没关系。

李秀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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