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静言站在了渡边家门口。
那是一栋日式建筑,在虹口的一条安静的路上。
门口有两棵樱花树,没有花,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门口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躬着腰,说着日语,把她引进门。
走廊很暗,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榻榻米的草香。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扇关闭的门,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女人跪下来,拉开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房间很大,铺着榻榻米。角落里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菊花。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力遒劲。渡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把茶刷,正在搅抹茶。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笑。“沈小姐,请坐。”
她走进去,在矮桌对面坐下。渡边继续搅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会写毛笔字,会泡茶,也会签逮捕令。
“沈小姐喝过抹茶吗?”他问,没有抬头。
“没有。”
“那今天尝尝。”他把茶碗端起来,转了两下,递给她。“这是宇治的抹茶,日本最好的。”
她接过茶碗。茶碗是黑色的,粗陶,表面凹凸不平,握在手心里很沉。茶是深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她喝了一口。很苦。比她喝过的任何茶都苦。但她没有皱眉。她咽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
“好喝吗?”
“很苦。”
渡边笑了。“抹茶就是这样的。先苦,后甜。喝完之后,嘴里会有一点点回甘。你再等等。”
她等着。过了一会儿,舌尖上确实泛出一丝甜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花香。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人生也是这样。”渡边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先苦,后甜。沈小姐觉得呢?”
“也许。”
“沈小姐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只是——我的人生,好像还没有甜过。”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沈小姐是湖州人?”
“是。”
“父母还在吗?”
“不在了。”
“怎么没的?”
“父亲病故。母亲也病故。”
“什么病?”
“父亲是肺病。母亲——”她顿了一下,“母亲是伤心过度。”
“嗯。”渡边点了点头,“沈小姐一个人来上海,不容易。”
“习惯了。”
“在上海有朋友吗?”
“同事。不算朋友。”
“有亲人吗?”
“没有。”
“那沈小姐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在测量,在计算,在寻找她话语里的破绽。
“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
渡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喝。窗外,风把樱花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纸门上,像一幅水墨画。
“沈小姐,”渡边放下茶杯,“你在重庆的时候,在哪里教书?”
“南岸区的一所私立小学。”
“叫什么名字?”
“培德小学。”
“培德……”渡边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是教会办的吧?”
“是。法国人办的。”
“嗯。法国人办的学校,规矩严吗?”
“还好。”
“沈小姐在那里教了多久?”
“不到一年。”
“后来为什么离开?”
“学校被炸了。”
“被炸了?”渡边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1940年夏天。日本人的飞机。”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战争就是这样。受苦的总是平民。”他把茶杯推过来,“沈小姐恨日本人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但这次她没有等到回甘。“我不知道什么是恨。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嗯。安安稳稳过日子。”渡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沈小姐觉得,现在上海的日子,安稳吗?”
“不太安稳。但比重庆好。至少没有炸弹。”
渡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不是温和,不是测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沈小姐,”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今天请你来,除了喝茶,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渡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第一张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两排,背景是一栋旧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她认得那栋楼。
重庆女子师范学校。她站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穿着旗袍,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笑得很腼腆。
那是1939年拍的。她那时候还不叫沈静言,叫沈婉清。她还没有加入共产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师范生,喜欢读书,喜欢写诗,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操场上,看远处的山。
渡边把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
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蓝布短褂,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憨厚。老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继续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她的呼吸很稳,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没有眨。
“沈小姐,”渡边指着老陈的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渡边。“不认识。我在重庆教书的时候,接触的都是女学生。”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这个人,”渡边拿起老陈的照片,“叫陈汉生。中共上海地下交通员。三个月前被我们抓获。”
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他交代了很多事情。”渡边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很多。”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是诈供。如果老陈真的交代了,她不可能还坐在这里喝茶。如果老陈真的说了她的名字,来请她喝茶的不是渡边,是宪兵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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