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章

台下的空气更安静了。

“我不管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我只说一句：财政局是做事的地方，不是说话的地方。谁要是在背后议论同事，搬弄是非，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合上讲话稿，走了。会议结束了。沈静言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慢慢散去。孙处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笑了笑。“沈秘书，顾局长今天火气很大啊。”

“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嗯。”他点了点头，“压力大。谁压力不大呢。”他走了。沈静言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顾明慎在会上的话，是说给谁听的？“谁要是背后议论同事，搬弄是非”——是说给孙处长听的，也是说给渡边安插在财政局的那些人听的。

他在警告他们：不要碰她。但她知道，这种警告，挡不了太久。

那天下午，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站在他面前，等。

“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她站在那里，等他说下一句话。但下一句话一直没有来。

“顾局长，”她说，“还有别的事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没有了。去吧。”

她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

“以后在公开场合，叫我顾局长。不要叫别的。”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在公开场合，叫顾局长。不要叫顾明慎。不要叫别的什么。他们之间，只是局长和秘书。

“我知道了。”她说，“顾局长。”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保护她。

用最笨的办法——把她推远。让渡边看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工作，让孙处长看到他对她不满意，让所有人看到，沈秘书只是一个普通的、不称职的、随时可能被换掉的秘书。

她应该觉得安全。

但她只觉得冷。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渡边的人在跟踪她，搜她的住处，查她的背景。

顾明慎在会议上批评她，把她从物资处的工作中调开，让她叫“顾局长”而不是别的什么。

老周说风声紧，可能要暂停联络。所有人都在保护她。但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隔离起来，像一棵树被砍掉所有的树枝，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像干了的血。

她想起他说：“来不及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渡边会来，财政局会被查，她会暴露。也许他早就知道，他保护不了她多久。也许他说的“来不及”，是这个意思。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她没有睡着。但她听到隔壁阿婆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

渡边的请柬是在一个星期二下午送到的。

沈静言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王美珍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沈小姐，有人找你。”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静言抬起头。王美珍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那副眼镜的款式——和渡边的那副一模一样。

“沈静言小姐？”男人微微鞠了一躬，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东京口音。

“我是。”

“渡边机关长邀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到家中喝茶。”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请柬。”

沈静言接过信封。白色的，很厚，上面用毛笔写着“沈静言小姐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的卡片，同样的字迹，写着时间和地址。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渡边机关长说，只是叙叙家常，请沈小姐不要拘束。”男人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王美珍站在门口，等那个人走远了，才走进来，压低声音。“沈小姐，渡边这个人——你小心点。”

“怎么了？”

“听说他请人喝茶，没几个能好好走出来的。”王美珍的脸色不太好，“上次税务处的老周，被他请去喝了一次茶，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后来就辞职了，再也没见过他。”

沈静言把请柬放进抽屉里。“我知道了。谢谢王姐。”

王美珍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

她走了。沈静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渡边请她喝茶。叙叙家常。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请她，但她知道，这不是喝茶。这是审讯。

那天晚上，她去了阿婆家。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沈姑娘，今天给你炖了鱼汤。”

“阿婆，明天下午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有事？”

“嗯。领导请吃饭。”

阿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早点回来。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好。”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

老陈留给她的钥匙、她的工作日志、那些关于“杉计划”的笔记，还有那支口红。

她把工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她从保险柜里拍到的那些东西——“杉计划”的执行时间、秘密账户的余额、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然后把铁盒重新塞回阿婆的床底下。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她想起他说：“下次出去吃饭，带上这个。”明天，她要去渡边家喝茶。她需要带上它。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人在外面等她。

她把口红放进手包里，和那把剪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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