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章

“今天的对账，出了一点问题。”他说，声音很平。“上个月的物资调配账目，有一笔对不上。孙处长说是秘书处录入的时候抄错了数字。”

她看着他。“哪一笔？”

“丙-17仓库。八月二十日的出库记录。账面上写的是汽油四百桶，但仓库的实际出库记录是六百桶。差了两百桶。”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八月二十日。她去杨树浦路的那天。两辆卡车，木箱，黑色标记。“杉”。她记得很清楚。

“孙处长说是谁抄错的？”

“没有说。但他暗示，可能是新来的秘书不熟悉业务。”

“你是说，我？”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份文件。

“沈秘书，”他说，“工作上的事，要细心。一笔数字抄错，影响的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像一个真正的局长在批评一个不称职的秘书。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下，手指攥得很紧。

“我知道了。”她说，“以后会注意。”

“嗯。去吧。”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

“以后物资处的文件，你不用碰了。专心做秘书处的事。”

她没有回头。“好。”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她没有抄错那些数字。她知道是谁抄错的——没有人抄错。

是孙处长在做假账。两百桶汽油，从账面上消失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明慎知道。

他在会上批评她，不是因为她的工作不细致。是为了让她远离物资处的文件，远离孙处长的视线。他在保护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想起他说“以后物资处的文件你不用碰了”的时候，手指攥紧的样子。他不是在批评她，他是在害怕。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也许怕她知道得太多，被孙处长盯上。也许怕她知道得太多，被渡边盯上。也许怕她自己。

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星期三，城隍庙。

沈静言站在桂花糕摊子前面，等。

前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啃。

再前面是一个老头，驼背，手里拎着一篮子菜。一切如常。

轮到她了。“老板，桂花糕。”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蒸笼里取出一包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她。油纸是白色的。她的心跳平稳了一些。

她把钱递过去，接过糕。手心里同时多了一个小纸团。她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假装在整理手包。打开纸团——“你的住处，昨天有人去过。”

她的手指在纸团上收紧了一下。

“趁你上班的时候。门锁没坏，但窗户开了。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尽快转移。”

她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纸团很小，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有点干。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卡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城隍庙。

回到财政局，她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她的住处被搜过了。趁她上班的时候。门锁没坏——是专业的人干的，会开锁，不会留下痕迹。但窗户开了。他们以为关上了，但没有关严。这个破绽，救了她。

如果她还在那里藏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已经在渡边的办公桌上了。但她没有。铁盒在阿婆的床底下，胶卷在顾明慎的保险柜里。她住的地方，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条旧围巾。还有那盏青花瓷台灯。

她想起灯罩上那行小字：“别怕，我在。”她不知道那盏灯还在不在。也许被他们摔了，也许没有。她不能回去看。回去，就等于告诉渡边：我知道你来过。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工作。

下班后，她像平时一样走出财政局的大门。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经过大厅长椅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便衣。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出大门，往左拐，往阿婆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条街，她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不是平时走的路——是另一条，绕远的，但路上有很多岔口，可以甩掉跟踪的人。她走得很快，但不跑。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弄堂，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继续走，走回阿婆家。

阿婆在弄堂口择菜，看见她，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

“嗯。”她蹲下来，帮阿婆择菜。“阿婆，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啊。”阿婆头也不抬。“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阁楼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的住处被搜过了。渡边的人在找什么？证据？联络方式？还是——她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她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第二天，财政局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走廊里的人还是在走路，办公室里的人还是在看文件，食堂里的饭菜还是那几样。

但沈静言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梅雨天里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每个人说话都更小声了，笑得更短了，看人的时间也更短了。像一群在冬天里挤在一起的动物，谁都不知道外面是风还是雪，但都知道，要来了。

上午，顾明慎召开了一个全局会议。所有处长、科长、秘书处的人都参加。沈静言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顾明慎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份讲话稿。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最近，日本方面要对财政局的账目进行全面核查。各处室要配合，把所有的账目整理清楚，做到账实相符，账账相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核查。”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沈静言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还有，”顾明慎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最近财政局内部，有一些不实传言。说有人泄露机密，有人私通重庆，有人——”他顿了一下，“做对不起日本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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