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章

1943年10月，上海

十月的上海，秋天真的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掉，铺得满地都是。清洁工人扫不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堆干饼干上。沈静言每天早晨走过霞飞路的时候，都会踩到那些叶子。她喜欢那个声音。不是好听，是实在。像在告诉她：你还在走，路还在脚下，日子还在继续。

但日子不太一样了。渡边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在财政局附近。

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坐在大厅长椅上看报纸，偶尔换班。现在是两个人，有时候三个。

一个在大厅，一个在门口，还有一个在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烟，从来不点。

他们换班的时间也不固定了。以前是上午九点来，下午五点走，像上班一样准时。现在随时来，随时走，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让你以为他们已经走了，第二天又出现了。

沈静言学会了不看他们。不看，但知道他们在哪里。这是老陈教她的：被跟踪的时候，不要回头看。用耳朵听，用余光看，用直觉判断。你的眼睛会出卖你，但你的耳朵不会。

她每天走进财政局大门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经过大厅长椅的时候，不看他，但她知道今天坐的是谁——瘦的那个，戴眼镜的，喜欢翘二郎腿。

她上楼，进办公室，关上门。然后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对面烟纸店门口，站着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

今天换了，不是以前那个方脸的，是个高个子的，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拉上窗帘，坐下来，开始工作。渡边的人在盯她。不是财政局，是她。老周的警告应验了——渡边在查每一个人。

她的住处，她的背景，她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她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住处不安全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没有直接进门。她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系鞋带。余光扫过整条弄堂——阿婆家对面的墙根下，有一个烟头，还在冒烟。人已经走了，但烟头还是热的。

她站起来，走进弄堂。经过那个烟头的时候，没有看。但她记住了位置。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今天给你炖了鸡汤。”

“谢谢阿婆。”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阿婆，”她放下碗，“我想借您家的阁楼用用。”

“你不是在楼上住着吗？”

“我是说——放点东西。我那边，最近不太安全。”

阿婆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放吧。阁楼空着也是空着。”

“谢谢阿婆。”

那天晚上，沈静言把墙缝里的铁盒取出来——胶卷已经交给顾明慎了，但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

老陈留给她的钥匙，她的工作日志，那些关于“杉计划”的笔记，还有那支口红。她把铁盒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下楼，敲了阿婆的门。

阿婆还没有睡，在灯下补袜子。“放床底下。”她说，“日本人不会搜老太太的床。”

沈静言蹲下来，把铁盒塞进床底最深处，靠墙的地方。阿婆的床底下除了这个铁盒，只有一个旧皮箱和一个痰盂。灰尘很厚，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阿婆，”她站起来，“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婆头也不抬，继续补袜子。“我就是一个老太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阿婆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低着头做针线，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在一针一线里慢慢平静下来。

“谢谢阿婆。”

“谢什么。去吧，早点睡。”

她上楼，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阿婆说得对，日本人不会搜老太太的床。在他们的眼睛里，中国老太太不是人，是家具。和桌子、椅子、床一样，摆在那里，不需要注意。这是她们的武器——被忽视。

第二天，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不是青花。她已经习惯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水温刚好。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日程。

九点，局长办公室例会。十点半，物资处汇报。下午两点，日本方面来人对账。她把这些写在本子上，站起来，去顾明慎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把日程表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物资处的汇报，你不用去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孙处长说，有些内容涉及机密，外人不宜参与。”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好。”她说，转身要走。

“沈秘书。”她停下来。“以后物资处的文件，你不用整理了。交给秘书处其他人做。”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眼里，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公事公办。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好。”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想了很久。物资处的汇报不让她去，物资处的文件不让她整理。他在把她往外推。

为什么？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地下室，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后悔了？还是因为渡边的人在盯着，他要把自己摘干净？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离“杉计划”更远了。

下午两点，日本方面来人对账。沈静言没有被叫去做记录。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隔壁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日语的寒暄声。

门开了又关了，关了又开了。有人笑，声音很大，是松本大佐。有人说话，声音很低，是顾明慎。她没有听到渡边的声音。

四点钟，日本人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不着急。

有人敲门。“进来。”

门开了，是王美珍。她的脸色不太好。“沈小姐，顾局长让你去一趟。”

她站起来，走到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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