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章

车里很安静。顾明慎开着车，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那个女人，”他突然开口，“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聊了几句苏州。”

“她不是苏州人。”

沈静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知道？”

“她的口音。苏州人说话不是那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不会是歌女。”

车子停在弄堂口。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今天的事——”他说。

“我知道。她在试探。”

“不只是试探。她在看我们。”

沈静言点了一下头。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看他们——看顾明慎，看她，看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像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看哪一只最弱，最容易下手。

“小心。”他说。

“嗯。”

她转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那个保险柜——密码我记住了。”

身后很安静。她等了三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阿婆家的门，上楼，关上门。

阁楼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他的车还停在弄堂口，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过了很久，车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车子开走了。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苏曼君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红色的旗袍，大波浪的头发，深红色的嘴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但那笑从来没有到过眼睛。

她是个危险的人。比渡边更危险。因为渡边是敌人，你知道他在对面。苏曼君不是——你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她说她是苏州人，她不是。她说她在南京唱过歌，也许也不是真的。她来百乐门，不是为了唱歌。她是冲着顾明慎来的。

沈静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她想起苏曼君在洗手间里说的那句话：“也许不是因为你是秘书。”她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和顾明慎的关系，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要面对的，不止是渡边。还有这个女人。

窗外，钟楼敲了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星期三下午，沈静言请了半天假。

王美珍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是，头有点疼。王美珍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几天换季，容易着凉。她说谢谢王姐，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出了财政局的大门。

她没有回阿婆家。她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今天是星期三。书生在上次接头时说过的，新的联络方式。书生告诉她，老陈牺牲后，组织上重新安排了联络员。

她不需要再去法国公园了——那条线可能已经不安全。新的联络点在城隍庙，新的联络员代号“老周”，伪装成修鞋匠。每周三下午，去城隍庙戏台子东边第三条巷子口，找一个修鞋的摊子。对上了暗号，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她没有问书生，那你呢。书生也没有说。接头结束的时候，书生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说了句“小心”，就走了。沈静言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担心——书生是老陈亲自培养的联络员，老陈信得过的人，她也信得过。只是——她想起老陈，想起他在破庙里说“丫头，你是最好的”。想起他留给她那把老家的钥匙。想起那盆枯萎的茉莉花。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走了。

城隍庙在老城厢，从法租界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上海。她坐了黄包车，在庙门口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人群。九月的城隍庙，人很多。九曲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的水池里漂着几片落叶，金鱼在水里慢慢地游。庙门口有几个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红纸包的香，嘴里念念有词。戏台子上有人在唱沪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她穿过九曲桥，绕过戏台子，往东走。第三条巷子口，她看到了一个修鞋的摊子。很小，一架手摇的缝鞋机，一个小凳子，一个工具箱。箱子开着，里面摆着鞋底、皮子、钉子、线团。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矮胖，穿着蓝布短褂，围裙上满是油污和皮屑。他正在修一只皮鞋，低着头，手摇着缝鞋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

“师傅，这鞋能修吗？”她脱下一只鞋，递过去。不是她的鞋坏了。这是暗号。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很圆，鼻子很大，眼睛小小的，眯起来像两条缝。他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鞋跟歪了，要换一个。小姐等一会儿，马上好。”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橡胶跟，比了比大小，开始削。刀很快，橡胶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像黑色的雪花。沈静言站在旁边，看着他修鞋。巷子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老陈的事，”他低着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是好样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狱里三天，什么都没说。”

她没接话。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老周把鞋跟削好，抹上胶水，按在鞋跟上，用小锤子敲了几下，声音很轻，像心跳。然后他把鞋递给她。“好了。小姐试试。”

她接过鞋，穿上，踩了两下。“正好。多少钱？”

“五毛。”

她从手包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他接了，放进围裙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挨得很近。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风：“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给我。”

她从衣领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机，递给他。动作很自然，像在掏手帕。他接过去，塞进工具箱的底层，盖上盖子。“组织上已经知道了‘杉计划’。你做得很好。”

“书生呢？”

“书生调走了。南京那边需要人。她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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