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章
苏曼君唱完第二首的时候，松本又把她叫过来坐。这次她坐在顾明慎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顾局长，喝一杯。我敬你。”
顾明慎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没有喝。
“顾局长不喝酒？”她问。
“喝得少。”
“那顾局长喜欢什么？跳舞？听歌？还是——”她笑了笑，“别的什么？”
“工作。”
“工作狂啊。”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那顾局长的秘书一定很辛苦。”她转向沈静言，“这位是——”
“沈秘书。”顾明慎说。
“沈秘书好。”她伸出手。沈静言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手指很长，指甲涂着深红色的蔻丹。“白小姐好。”
“沈秘书跟着顾局长很久了？”
“不久。”
“顾局长好相处吗？”
“还好。”
“沈秘书话也不多。”她笑了笑，“你们俩真像。”
沈静言没有接话。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柠檬水，还是酸的。她能感觉到苏曼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猫在打量另一只猫。不是敌意，是好奇——或者说，是确认。确认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物种。
十点半，沈静言站起来，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她站在镜子前面，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很凉，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旗袍，盘起来的头发，苍白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门开了。苏曼君走进来。她走到她旁边，打开另一个水龙头，也开始洗手。两个女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谁也不看谁。水在流，滴答滴答的。
“沈秘书。”苏曼君先开口了，声音比在台上低了很多，沙沙的，像砂纸。
“白小姐。”
“你觉得我唱得好吗？”
“好听。”
“真的？”
“真的。”
苏曼君笑了。她关掉水龙头，从手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开始补妆。镜子里，她的嘴唇慢慢地变成深红色，像一朵花在开。
“沈秘书是哪里人？”她问，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她。
“湖州。”
“湖州好地方。我在苏州的时候，常去湖州玩。南浔的丝绸，天下第一。”
“白小姐是苏州人？”
“嗯。苏州人。”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红盖上。“沈秘书在财政局做什么？”
“秘书。整理文件，安排日程。”
“那很辛苦吧。跟着局长到处跑。”
“还好。”
“今天这种场合——”她笑了笑，“沈秘书习惯吗？”
“工作而已。”
“嗯，工作。”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沈静言。“沈秘书，你觉得顾局长这个人怎么样？”
沈静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白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苏曼君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顾局长不爱说话，不爱喝酒，不爱跳舞。那他喜欢什么？我下次来唱，好投其所好。”
“白小姐不需要投其所好。白小姐唱得好，谁都会喜欢。”
“沈秘书真会说话。”苏曼君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沈秘书，你有没有想过——顾局长为什么带你来这种地方？秘书归秘书，这种应酬，带个男秘书不更方便？”
“白小姐觉得呢？”
“我觉得——”她歪着头，看着沈静言，“也许不是因为你是秘书。”
两个女人对视。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白，像两张纸。
“白小姐，”沈静言说，“白小姐是哪里人？”
“我说了，苏州人。”
“苏州哪个区？”
苏曼君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眨眼。然后她笑了。“沈秘书查户口啊？”
“随便问问。”
“苏州平江区。观前街那边。”
“嗯。观前街有个采芝斋，糖果很有名。白小姐小时候常去吗？”
“常去。最爱他们家的粽子糖。”
“我也爱吃。”沈静言笑了笑。“白小姐，我先出去了。”
“好。一会儿见。”
沈静言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苏曼君在身后叫住她。“沈秘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苏曼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乐队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女人的眼神，她确认了。那不是歌女的眼神。那是同行看同行的眼神。她在试探她，就像她也在试探苏曼君一样。
苏州平江区，观前街，采芝斋。她说得都对。但她回答得太快了。一个真正的苏州人，被人问起家乡，不会那么快给出那么精确的答案。她会想一想，会说“苏州的”，然后等对方再问，才会说具体是哪个区。苏曼君回答得太流利，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沈静言走回大厅。顾明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酒还是没有喝。他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坐下来，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柠檬的味道更酸了。
“去了很久。”他说，声音很低。
“遇到了白小姐。聊了几句。”
他没有再问。松本站起来，宣布接下来是自由舞会，大家可以随意跳舞。几个日本人又走进舞池，找各自的舞伴。苏曼君也回来了，坐在松本旁边，笑着和他说话。但她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落在沈静言身上，然后又飘走。
十一点，顾明慎站起来，跟松本告辞。“明天还有早会，先走了。”
“顾局长慢走。”松本站起来，和他握手。苏曼君也站起来，伸出手。“顾局长，下次再来听我唱歌。”
“好。”
“沈秘书也来。”她看着沈静言，笑了笑。
“好。”
两个人走出百乐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沈静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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