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支口红。
“下次出去吃饭,”他说,“带上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支口红。不是什么名牌,普通的那种,外壳是深红色的。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支口红,拧开盖子。颜色是深红色的,和凯旋咖啡馆镜子后面那个“安”字用的颜色一样。
她的手指在口红上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什么?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但她想起顾明慎说“怕也要做”时的表情,想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支口红,想起他说“下次带上这个”。
她不确定。
她把口红放进手包里,和那把剪刀放在一起。
下午三点,沈静言去给顾明慎送文件。
他不在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看到了保险柜。
深灰色的,半人高。密码锁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她伸出手,放在密码锁上。
她不知道密码。他说过“你知道的”,但她试过了,不是她的生日。那是哪一天?她想了很久,想不出。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那本新的台历——她送的那本。台历翻到了今天这一页,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但台历的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相框。小小的,木头的,边角有些磨损。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年轻,短发,穿着旗袍,站在一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
沈静言认出了她。
林晚。
顾明慎的妻子。中共地下党员。1940年被捕牺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沈静言熟悉的东西——不是漂亮,是某种说不清的气质。老陈管这叫“做这行的人的眼神”——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也见过这种眼神。
她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文件。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张照片。林晚。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和她做着同样事情的人,一个嫁给了同一个男人的人。
她死了。被日本人杀了。
顾明慎说,他留在上海,是为了“算账”。
她想知道,这个账,要怎么算。
傍晚,沈静言回到阿婆家。
阿婆在弄堂口择菜,看见她,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今天累不累?”
“还好。”
“晚上给你炖了汤。排骨莲藕汤,你爱喝的。”
“谢谢阿婆。”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支口红,放在桌上。然后她拿出老陈留给她的那把钥匙——黄铜的,系着红绳。
她把这把钥匙和那支口红并排放在一起。
一把是老家的钥匙。一支是顾明慎给的口红。
两样东西,两个男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拿起那支口红,拧开盖子,在纸上画了一下。深红色的,和凯旋咖啡馆镜子后面的那个字一样的颜色。
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口红盖上,和钥匙放在一起,藏到鞋底的夹层里——和微型相机、纸条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今天的运气不算好——被跟踪了。但也不算坏——发现了老陈留下的暗号。“安”。安全,等待。这说明凯旋咖啡馆确实是老陈安排的备用联络点,只是她不知道具体的接头方式。也许需要再去几次,也许需要等某个人。
她需要再去。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等几天,等那个便衣不再盯着那个地方了,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的钟楼敲了九点。
阿婆在楼下喊:“沈姑娘,汤好了,下来喝吧。”
“来了。”
她下楼。阿婆已经把汤端到桌上了,排骨莲藕汤,热气腾腾的。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粉糯,排骨酥烂。
“好喝吗?”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喝。谢谢阿婆。”
“谢什么。”阿婆笑了笑,“你一个人在上海,没个亲人,我老婆子能照顾你,是我的福气。”
沈静言低头喝汤,眼眶有点热。
“阿婆,”她说,“您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很淡。“叫阿明。周明。”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阿婆想了想,“小时候很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一天消停。长大了倒是老实了,在工厂做工,老老实实的。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打仗了,他非要参军。我说你一个工人,参什么军?他说,娘,日本人打过来了,不参军,等着当亡国奴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他走的那天,我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说,娘,等我回来。然后就走了。”她抬起头,笑了笑,“到现在也没回来。”
沈静言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阿婆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有力。她反握住沈静言的手,拍了拍。
“沈姑娘,”她说,“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问你在做什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好。”她说,“我答应您。”
阿婆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放心的笑。像一个人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了,知道会被好好保管。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阿婆说“活着”。老陈也说“活着”。顾明慎也说“活着”。
每个人都让她活着。
但她知道,做这行的人,活着是最难的。比牺牲还难。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文件要整理,还有会议要记录,还有便衣要提防。还有“杉”要查,还有丙-17仓库要盯着,还有渡边要对付。
还有顾明慎。
她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但她知道,他给了她一支口红。
下次去凯旋咖啡馆,她会带上。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如果需要在镜子上留字,她有东西可以写。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轻。
然后她睡着了。
(https://www.24xsk.cc/book/4265/4265710/36674980.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