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章

她洗了手，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看到了。

镜子后面的墙上，有一面小镜子——不是用来照的，是那种装饰用的小圆镜，镶在墙上，像一朵花。但镜子的边缘，有一点点红色的痕迹。

她凑近看。

是一个字。用口红画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安”。

她的手指在洗手台上收紧了一下。

“安”——安全，等待。这是老陈惯用的暗号。他在被捕前，在这里留下了这个字。意思是：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可以来，但需要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洗手间，回到座位上。

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她放下钱，站起来，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个人。

街对面，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灰色短褂，黑色裤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点。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点着。因为他根本没有在看打火机。他在看她。

沈静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推开门，走到街上，往左拐。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一家布店，一家鞋铺，一家药房。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个普通的逛街女人一样。身后的脚步声也在走，不快不慢，像她的影子。

她在想怎么办。如果直接回财政局，那个人会跟到财政局门口，然后渡边就会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果回阿婆家，那更危险——她不能把危险带到阿婆那里。

她需要甩掉他。

前面就是先施百货公司。四层楼，两个门，前后相通。她加快脚步，走进百货公司的大门。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在灯光下闪着光。几个女人在试口红，叽叽喳喳地聊天。她没有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女装。各式各样的旗袍、连衣裙、大衣，挂得满满当当。她走进女装区，在一个挂满大衣的货架前停下来，假装在看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余光往后扫——那个人也上了二楼，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翻。但他的眼睛不在报纸上。

她放下大衣，往里面走。女装区的后面是试衣间，一排小隔间，门口挂着布帘子。她走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拉上布帘。

隔间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墙上有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她站在里面，心跳很快。

她需要换装。但她没有带别的衣服。

她打开手包，翻了一遍。里面只有笔记本、钢笔、手帕、零钱，还有那把剪刀。没有衣服，没有帽子，没有眼镜——什么都没有。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脱下外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她今天穿的就是这件。她把旗袍翻过来，变成里子朝外。里子是浅灰色的，不那么显眼。然后她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最后，她从手包里拿出手帕，对角折了一下，系在头上，像包头巾。

镜子里的女人，和刚才进去的那个，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完全认不出来，但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布帘，走出去。

女装区还是那些人。试衣服的女人、挑衣服的女人、聊天的女人。楼梯口，那个男人还在，手里还是那份报纸。他的目光扫过女装区，扫过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认出来。

她从容地走向另一个方向——后面有一个侧门，通向一条小巷。她推开门，走出去，拐进巷子，然后开始走。

不是跑，是快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弄堂，再拐出来，就到了另一条街上。

她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甩掉了。

她站在那里，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上的手帕摘下来，重新系好头发。她把外套翻回来——藏青色那面朝外。镜子里的女人，又变回了财政局的女秘书。

她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拦了一辆黄包车。

“霞飞路，财政局。”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凯旋咖啡馆。镜子后面的“安”。跟踪她的便衣。

老陈留下的那个字，说明这个地方是安全的。但她刚走出门就被跟踪了——不是咖啡馆里的人跟踪她，是外面的人。渡边的人在咖啡馆附近蹲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渡边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只是例行监视？

她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不能再轻易去那里了。

回到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她走进大门，经过一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人，今天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愣住了。

顾明慎站在她的桌前。

他背对着门，正在看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她听出了一丝——不是质问，是担心。

“出去吃了顿饭。”

“吃了两个小时？”

“逛了逛百货公司。”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一瞬。“你换过衣服？”

她愣了一下。她的外套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旗袍，没有换。但她的头发——出门的时候是盘起来的，现在是扎马尾的。他注意到了。

“在百货公司试衣服的时候散开了。”她说，“后来懒得盘，就扎起来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克制的、不到一秒的目光。是更长、更深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

“渡边的人在一楼。”他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在盯你。”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

“怕。”她说，“但怕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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