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章

“我知道。”

“还有，丙-17仓库的事，查到了。”书生从报纸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那两辆卡车的车牌，是日本特务机关的。木箱上的黑色标记，是一个‘杉’字。”

沈静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杉。果然。

“箱子里面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数量很大，不像是日常补给。”书生顿了顿，“组织上的判断是，日军可能在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不知道。但规模不小。”

沈静言沉默了很久。公园里的孩子在笑，风筝在天上飞。一切如常，好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还有一件事。”书生说，“老陈的后事，组织上处理了。他的遗物——有一件是给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沈静言接过，没有打开。

“是什么？”

“不知道。他自己缝的，说等你安全了再打开。”

沈静言把布包塞进手包里。“替我谢谢组织。”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书生站起来，“小心渡边。这个人，比你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

书生走了。沈静言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阿婆家。

阁楼里，她关上门，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把钥匙。很小，黄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老陈歪歪扭扭的字：

“丫头，这是我老家的钥匙。在南通，一个小院子，不值钱，但干净。等胜利了，去看看。替我看看。”

沈静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老陈，”她在心里说，“我会去的。替你去看。”

窗外，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闪着光。

她看着那片光，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上海的天，总是灰的。但你要记住，灰的上面，是蓝的。”

她信。

渡边来过之后，财政局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走廊里的人还是在走路，办公室里的人还是在看文件，食堂里的饭菜还是那几样。但沈静言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梅雨天里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她注意到，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不是财政局的人——那人穿着灰色制服，戴着一顶鸭舌帽，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一楼大厅，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不看人的时候看报纸，不看报纸的时候看人。

她第一次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她记住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像一个对什么都不满意的人。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那人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换了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不一样。

教书先生看人的时候，是温和的、好奇的；这个人看人的时候，是测量的、计算的，像在给每一个经过的人打分。

沈静言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她知道：渡边的人在盯着财政局。也许在盯着顾明慎，也许在盯着她，也许在盯着所有人。

她需要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

老陈在的时候，有一套应急方案。如果断线，就去法租界一家叫“凯旋”的咖啡馆“碰运气”。老陈没有细说“碰运气”是什么意思，只说：“你去就是了。运气好的话，会有人找你。运气不好——那就改天再去。”

她一直没有用过这个方案。老陈被捕后，书生接替了联络工作，每个星期六在法国公园见面，一切如常。但现在不一样了。渡边的人在盯着，她不能再去法国公园了——那条线可能已经暴露。

她需要一条新的线。

凯旋咖啡馆。老陈说的那个地方。

星期二中午，沈静言跟王美珍说了一声，出去吃饭。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出财政局的大门，沿着霞飞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再拐出来，就到了凯旋咖啡馆。

这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书店之间。门面是墨绿色的，窗户上贴着“咖啡”“西点”的字样，已经褪色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凯旋”两个字，法文和中文并列，法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靠墙是一排卡座，棕红色的皮沙发，坐垫已经塌了。中间有几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边角有些发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霉味，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小姐，几位？”

“一位。”

“随便坐。”

沈静言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街上的情况——谁走过，谁停下来，谁在往里面看。

一个女人走过来，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小姐喝点什么？”

“咖啡。黑咖啡。”

“好。马上来。”

沈静言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扫过整个咖啡馆。吧台后面的女人还在擦杯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在打瞌睡。靠门的位置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正在小声聊天，不时笑一下。没有可疑的人。

至少，没有明显可疑的人。

咖啡端上来了。黑咖啡，用一个白色的小瓷杯装着，旁边放着一小碟糖。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但很香。

她在等。等“运气”。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老头还在打瞌睡，两个年轻女人还在聊天，吧台后面的女人还在擦杯子——她已经换了第三块抹布了。

沈静言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两个隔间。她推开第一个隔间的门，里面没人。她走进去，关上门，站在里面。

她在想：老陈说的“碰运气”，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让她来这里坐坐，看看有没有人主动联系她。也许“凯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老陈安排好的备用联络点，但她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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