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沈静言失眠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他知道她的身份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是因为旧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保险柜里，放着什么？是财政局的机密文件，还是——关于她的什么？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在潜伏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她想起今晚在面馆里，他说“对不起”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装得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丫头，别哭。”老陈说。

她没有哭。但她睡不着。

窗外的钟楼敲了两点。又敲了三点。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重庆的茶馆门口，雨下得很大。顾明慎从里面走出来，把伞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远。

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伞歪了，雨水打在他的肩上，他好像不知道。

她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眼泪。但枕头是湿的。

她换好衣服，下楼。阿婆已经把粥端上桌了。

“沈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阿婆。可能换了地方，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阿婆给她盛了一碗粥，“多吃点。吃饱了，什么都不怕。”

她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

吃饱了，什么都不怕。

她希望这是真的。

星期一早上，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茶。

白瓷的。不是青花瓷。她已经习惯了。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周，新的工作。

今天有一批物资处的文件要处理。她需要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杉”的线索。她需要小心，需要耐心，需要像老陈教她的那样——像苔藓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悄悄地生长。

上午十点，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他不在办公室，但门开着。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保险柜。

深灰色的，半人高。密码锁在晨光里反着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

她伸出手，放在密码锁上。六个数字。

她的生日。19160315。

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拧了一下。

锁没有动。

她愣住了。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

不是她的生日。他换了密码。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保险柜。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水温刚好。

他换了密码。

她应该高兴。这说明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用她生日当密码的人了。这说明他们之间，只是局长和秘书。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

下午，她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份物资处的调拨单。上面有一行字——

“丙-17仓库，八月二十日，提货。”

八月二十日。就是后天。

她把日期记在心里，然后把调拨单放回原处。

她需要告诉书生。她需要知道丙-17仓库在哪里。她需要在那批物资运走之前，查到更多线索。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想起老陈说的一句话：

“上海的天，总是灰的。但你要记住，灰的上面，是蓝的。”

她相信。

八月二十日的前一天，沈静言从书生那里得到了丙-17仓库的地址。

还是在法国公园，还是那张长椅。书生把一份折成小方块的纸条递给她，动作像在掏手帕。沈静言接过，塞进衣领的夹层里，和那枚微型相机放在一起。

“杨树浦路317号。”书生说，眼睛看着手里的报纸，“江边，原来的一个棉纺厂仓库。日本人去年征用了。”

“有人守着吗？”

“有。一个班的日本兵，还有几个中国人。进出要通行证。”

“能进去吗？”

“难。”书生顿了顿，“但你需要进去？”

“明天有一批物资要运出来。我想知道是什么。”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太危险了。”

“我知道。”

“值得吗？”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走了。

回到阁楼，她展开纸条，把地址记在心里，然后划了根火柴，看着纸条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杨树浦路317号。江边。有日本兵把守。明天有物资运出。

她需要知道那批物资是什么。但她不能自己去——她一个女人，出现在那种地方，太显眼。她需要找一个办法，一个不暴露自己的办法。

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八月二十日，上海下了一场大雨。

沈静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幕发呆。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路面上积了很深的水。

这种天气，杨树浦路的仓库还会运物资吗？她昨晚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安全的办法去探查丙-17仓库。也许今天这场雨，是天意——让她再等一等。

上午九点，王美珍敲了她的门。

“沈小姐，顾局长让你去一趟会议室。日本方面来人了，让你去做记录。”

沈静言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王美珍下楼。会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明慎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有五个人。顾明慎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孙处长。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是她上次见过的穿西装的日本人，还有一个——

她没见过。

那个人坐在中间，五十岁左右，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日本人——没有军人的粗犷，没有政客的油腻，倒像一个中国旧式的读书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比任何军人都危险。

顾明慎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秘书，坐这里。”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余光扫过对面的三个人——那两个穿西装的她认识，上次物资处会议见过，是日本特务机关经济课的。中间那个和服男人，她不认识，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这位是沈秘书？”那个人开口了。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江浙口音，像在中国住了很多年。

“是。”顾明慎说，“我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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