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星期五下午,书生在法国公园等她。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沈静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良友》画报。
“怎么样?”书生没有转头。
“查到了。‘杉’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经济课,负责筹措特别经费。他们在大量囤积物资——汽油、轮胎、钢材、药品。数量不小。”
“经费做什么用?”
“还不清楚。但规模很大,不像是日常消耗。”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上也在查。最近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国内物资紧缺。他们在这个时候大量囤积,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像是在准备什么。”
“继续查。需要什么?”
“我需要知道丙-17仓库在哪里。物资处的文件里只提仓库编号,没有地址。”
“我帮你查。”书生站起来,“还有,老陈的事,有消息了。”
沈静言的手指在画报上收紧了一下。
“他——”书生顿了一下,“他牺牲了。”
公园里的孩子在笑。远处的草地上,一只风筝飞得很高,在风里摇摇晃晃。
沈静言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上个月。被捕后第三天。”书生没有看她,“狱中受刑,没有开口。临刑前,他喊了一句——”
“什么?”
“中国共产党万岁。”
沈静言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很冷。
老陈。那个在破庙里教她“要像苔藓一样活着”的老陈。那个给她削苹果、叫她“丫头”、说“好好活着”的老陈。
没有了。
“他还有什么话吗?”她问。
“有。”书生说,“他让人带出来一句话——‘告诉丫头,别哭。’”
沈静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良友》画报,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旁边的孩子还在笑,远处的风筝还在飞。没有人注意到她。
书生站起来,走了。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公园里的孩子都回家了,久到风筝落下来,被一个老人捡走。
然后她站起来,用手背擦干眼泪,走出公园。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婆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风沙迷了眼。”
“上海哪来的风沙?”阿婆不信,但没有追问,“吃饭了吗?我给你留着呢。”
“不吃了,阿婆。我不饿。”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然后她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别哭。”老陈说。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机和纸条,把今天从书生那里得到的消息记下来:老陈牺牲。狱中未开口。遗言:中国共产党万岁。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轻。
“老陈,”她在心里说,“我会替你活着。替你看到那一天。”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点。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星期六,沈静言加班。
财政局周末很少有人来,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本周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没有顾明慎在隔壁盯着,她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
物资处的文件她已经登记过了,但有几份她没有细看。今天,她把它们从档案柜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大部分都是常规内容,但有一份引起了她的注意——《特别经费使用报告·七月》。
这份文件没有经过秘书处,是直接送到局长办公室的。封面上有顾明慎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她翻开第一页——
“七月,特别经费支出:法币三百万元。用途:特需物资采购。经手人:杉。”
三百万法币。这笔钱够买下半个上海的粮食。
她继续翻。后面的几页是明细,列出了每一项支出的金额和用途。大部分都是“物资采购”,没有具体说明。但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小字——
“余额:法币两千万元。留存丙-17仓库,待八月支付。”
两千万。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军在上海的特别经费,竟然有这么大的规模。他们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她把数字记在心里,把文件放回原处。
下午两点,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以为他不在,正要走过去——
门开了。
顾明慎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加班?”
“嗯。整理本周的文件。”她的声音很平稳,“你呢?”
“有些事要处理。”他看了她一眼,“吃了吗?”
“还没。”
“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好。”
面馆在财政局后面的小巷里,门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头子,看见顾明慎,咧嘴一笑:“顾局长,老样子?”
“嗯。两碗。”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很快端上来——阳春面,汤清味鲜,上面飘着几片葱花。沈静言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
“你哭过。”他突然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的眼睛肿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但她看到了一丝——担忧。
“老陈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面汤上的热气,一吹就散。
他没有问老陈是谁。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很烫,烫得她眼睛发酸。“他教了我很多。”她说,“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
“他是好人。”
“是。他是最好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灶台前忙碌的声音。
吃完面,他送她回去。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顾明慎。”
“嗯?”
“那个保险柜——”
他看着她。
“密码是多少?”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你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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