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顾明慎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来，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到一秒——然后坐到主位上。

“开始吧。”

会议的内容很枯燥：七月份的财政收支报告、各处的预算执行情况、下半年的物资调配计划。沈静言坐在角落里，低头记录，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大部分内容都是例行公事，但有一段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丙-17仓库的账目，这个月要核销。”孙处长翻着文件，语气随意，“日本方面催得紧，说是要结账。”

顾明慎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核销的依据是什么？”

“物资已经发出去了，收货单在这里。”孙处长递过去一张纸，“日本特务机关的签收单。”

沈静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日本特务机关。丙-17仓库的物资，流向了日本特务机关。

顾明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签收人的名字呢？”

“这个——”孙处长笑了笑，“日本人办事，您知道的。他们只盖章，不签字。”

“章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我跟日本方面合作这么久，还没见过假章。”

顾明慎沉默了一会儿。“这笔账，先挂着。等核实了再核销。”

孙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顾局长，日本方面催得紧——”

“让他们来找我。”顾明慎的声音很平，但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顾局长，我们是日本特务机关经济课的。这批物资的调拨，是我们机关长亲自批准的。您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跟我们谈。”

沈静言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经济课。日本特务机关经济课。杉。

“我没有疑问。”顾明慎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我只是需要时间核实账目。这是财政局的规矩，跟谁打交道都一样。”

两个日本人没有再说什么。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沈静言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平稳。

丙-17仓库。日本特务机关经济课。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和她之前在档案室发现的数据对上了——“杉”就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经济课，负责为日军筹措“特别经费”。

现在她需要知道的，是这笔经费用来做什么。

会议结束后，沈静言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她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看到更多物资处的文件。那些文件都经过局长办公室，她有权限接触，但不能引起注意。顾明慎已经提醒过她一次——“有些文件不需要看太仔细”。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

第二天上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他不在办公室——去参加一个什么会议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保险柜。

深灰色的，半人高，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她之前注意过，但没有仔细看。今天，她站在保险柜前面，多看了几秒。

密码锁。六个数字。

她想起一件事。在重庆的时候，顾明慎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她有一次看到他打开，密码是她的生日——1916年3月15日。他解释说：“好记。”

她站在保险柜前，心跳加速。她应该走了。他随时可能回来。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落在密码锁上。六个数字。

她伸出手，拧了一下锁。锁是锁着的，拧不动。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打开。不是不会——她大概能猜到密码。而是不敢。

如果她打开了，就证明了一件事：他的密码还是她的生日。那就意味着，他一直没有忘记她。那就意味着，他把她调到身边，不是因为“同乡照顾”，而是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

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他换了密码，她打不开，那就什么也不用想。

但她不敢试。

因为无论打开还是打不开，她都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想起老陈教过她的一句话：“在潜伏中，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的感情。”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言想了一个办法。

她不需要直接翻看物资处的文件。她只需要看到那些文件的标题和编号，就能判断哪些值得关注。秘书处每天收到大量文件，她负责分类和登记。这是一个合法的理由——她可以翻看每一份文件的封面，而不需要打开它。

星期三，一批物资处的文件送到了。她一本一本地登记：编号、日期、标题、发件单位。大部分都是常规内容：《七月份物资调拨汇总》《各区粮库库存报告》《军用物资采购清单》——

她的笔停了一下。

《丙-17仓库物资核销申请》。

和会议上孙处长提的那份一样。她看了一眼日期——三天前的。顾明慎没有批。文件被退回去了，封面上有一个红笔写的“暂缓”。

她把这份文件放在一边，继续登记。

下午，又送来一份物资处的文件。这次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纸张很薄，字迹潦草，不像正式文件。标题写着：《特需物资调拨单·八月》。

她翻开封面——这不是封面，就是第一页。没有编号，没有发件单位，只有一串数字和代号。

汽油：四百桶。去向：杉。

轮胎：一百条。去向：杉。

钢材：两百吨。去向：杉。

药品：磺胺粉三百箱。去向：杉。

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老陈教过她：当你找到线索的时候，不要高兴，不要激动，冷静地把它记下来，然后忘记。

她记下来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代号。然后她把文件合上，放在“待处理”的那一摞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下午四点，她把分类好的文件送到顾明慎的办公室。他不在，她放下文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险柜。

深灰色的，半人高，在角落里沉默地站着。

她盯着密码锁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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