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沈静言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花纹。
“后来林晚死了。”他说,“我才知道,不问,不等于没事。假装不知道,不等于保护了谁。”
“所以你来了上海。”
“对。”他说,“来算账。”
“怎么算?”
他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有些事,”他说,“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怕你像她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久的酒。
黄酒的后劲大,沈静言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头已经开始晕了。但她没有停。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你知道吗,”她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我三年前走的时候,想过回头。”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当时你回了头,会怎样?”
她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我会留下来。也许你会跟我一起走。也许——”她摇摇头,“没有也许。”
“对,”他说,“没有也许。”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你恨我吗?”她问。
“恨你什么?”
“恨我走。恨我没告诉你。”
他想了很久。“不恨。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一个人扛着就行了?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扛?”
“因为,”她说,“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留下来的人,会更难受?”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灯火渐渐暗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点。
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扶着桌边站稳。
“我该走了。”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条街。”
“不行。太晚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她跟过去,换了鞋。他打开门,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法租界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他停下来,看着她。
“婉清。”他叫她。
“嗯?”
“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林晚的,关于——那些事的——”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
“不是。”他顿了顿,“我是想说,谢谢你听。”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但今晚,那口井里有了光。
“你也要小心。”她说。
“嗯。”
她转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明慎。”她没有回头。
“嗯?”
“那本台历,可以翻过去了。”
身后很安静。她等了三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阿婆家的门,上楼,关上门。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他会不会翻那本台历。
也许不会。也许明天,他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顾局长,叫她“沈秘书”,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超过一秒。
但今晚,在那些话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他。一个会做饭、会等、会痛、会说“我怕你像她一样”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茶。
白瓷的。不是青花瓷。
她愣了一下,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水温刚好。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本新的台历,1943年的,翻到了今天这一页。
她盯着那本台历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翻了那本旧的台历。但她知道,他买了一本新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钟声,敲了八点。
她站起来,拿着今天的日程表,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
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
“顾局长,今天的日程。”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好。”
她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
“昨天的酒,”他说,声音很平,“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有。”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上面有一行字,是刚才他写上去的:“下午三点,物资处会议,你跟我去。”
物资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杉”。丙-17仓库。物资处。
机会来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把下午的会议记在本子上。然后她端起那杯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不是青花瓷了。
但茶还是龙井,水温刚好。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物资处的会议在下午三点。
沈静言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桌椅摆好,茶杯放正,笔记本摊开。这是秘书的本分——在所有人到来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会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她打开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
第一个到的是孙处长。他推门进来,看见她,笑了笑:“沈秘书,来得早啊。”
“应该的。”她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孙处长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打量了她一眼。“沈秘书是湖州人?”
“是。”
“湖州好地方啊。我年轻时去过,南浔的丝绸,天下第一。”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顾局长也是湖州人,你们是同乡?”
“是。顾局长照顾同乡,把我调过来的。”
“嗯,顾局长这个人,重情义。”孙处长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跟着他好好干,有前途。”
沈静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续有人进来。预算处的老李、税务处的周主任、会计处的赵科长,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穿西装,打领带,面色严肃,一看就不是财政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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