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沈秘书,”他说,用的是办公室里的称呼,但语气不像,“你来财政局一个星期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也放下筷子,“同事们都不错。”
“嗯。秘书处的王美珍,人不错,就是话多。预算处的老李,是个老实人,但做事拖拉。税务处的周主任,精得很,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他在给她介绍财政局的人事关系。这是“工作交代”的一部分。
“物资处的孙处长呢?”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很锐利。
“孙处长,”他慢慢地说,“是个聪明人。跟日本人走得近,但也不得罪重庆那边。骑墙派,两边都不得罪。”
“骑墙派?”
“嗯。这种人,在现在这个世道,活得最久。”他顿了顿,“但也最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哪一边。”
沈静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孙处长,需要提防。
“还有谁需要特别注意?”她问。
“日本方面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经常来财政局‘指导工作’。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视。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们。客气,但保持距离。”
“好。”
“还有一个人,”他看着她,“你自己。”
“我?”
“你一个年轻女人,突然从档案室调到局长办公室,会有人好奇。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点名要的。”
“为什么点名要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湖州人,我也是。老乡,用着放心。”
这个理由说得通。在伪政府里,用人看同乡、同窗、同宗,是常事。
“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她问。
“没有关系。”他说,声音很平,“你是我的秘书,仅此而已。”
“好。”
对话到这里,好像结束了。他继续吃饭,她也继续吃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沈静言知道,这顿饭才刚刚开始。
“你在重庆待了多久?”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不到一年。”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上海。”
“做什么?”
“在档案室。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喝了口酒,“但我想听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她知道,他在试探。
“三年,”她说,“每天整理文件、归档、编号。没什么特别的。”
“没想过离开?”
“离开去哪里?”
“回湖州?或者去别的地方?”
“湖州没人了。别的地方——”她顿了顿,“都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来上海?”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工作需要。”他说。
“什么工作?”
“你知道的。”他把她的回答还给她。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让步。
“顾明慎,”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顾局长”,是“顾明慎”,“你在替谁做事?”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在替上海做事。”
“上海?”
“上海的人。住在这里的、活在这里的、死在这里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他说的不是假话。
“你不怕被人误会?”她问,“误会你是——”
“汉奸?”他替她说出那个词,“怕。但有些事,比名声重要。”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他站在那里,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你有剑桥的文凭,可以去香港,可以去美国,哪里都比这里好。”
“走?”他没有回头,“走了,那些账谁来算?”
“什么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以前没见过——
是痛。
“我妻子,”他说,“林晚。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沈静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过。”她说。
“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听说是病死的。”
“不是。”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被日本人杀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日本特务机关抓走,关了一个月,然后——死了。”他靠在窗框上,像是在支撑自己,“对外说是病死。但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她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他闭上眼睛,“‘明慎,替我算这笔账。’”
沈静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所以,”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我留在这里。替她算账。”
沉默。很长的沉默。
沈静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烧。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她话不多。喜欢看书,喜欢养花。家里阳台上有一盆茉莉,她每天浇水,跟花说话。”
茉莉。沈静言想起老陈联络点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茉莉花。那是“危险”的信号。
“她跟你一样,”他说,“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问她,她就笑,说没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被捕之后。”
“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每天去教书,回来备课,周末改作业。和普通人一样。”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是我太笨了。”
“不是笨。”她说,“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就像你不想让我知道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她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年前,”他说,“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一个小学老师,不会在半夜接到电话就出门,不会在枕头下面藏一把剪刀。”
她浑身一震。他看到了?那些夜晚,他隔着布帘,看到了?
“但我没问。”他说,“就像后来没问林晚一样。你们不说,我就不问。因为我以为,不问,就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你们只是去上班,假装你们晚上会回来,假装——”他的声音突然哑了,“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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