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她想起小时候在湖州,老宅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母亲说,那是房子老了,骨头松了。父亲说,不是骨头松了,是梁木弯了,还能撑好多年。
她不知道这间屋子的梁木还能撑多久。
那三个月,是奇怪的三个月。白天,他上班,她去小学教书。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他做饭的手艺很差,炒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她每次都吃得很认真。他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看各的书,各睡各的觉。
他们很少说话。但那种不说话,和陌生人之间的不说话不一样。是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用语言填补沉默。
有一天晚上,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浑身发烫,说胡话。他听见了,从布帘那边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跑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外面在下雨。他给她喂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没有叫醒他。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伸手,想摸一摸他的眉头,把那道皱纹抚平。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缩回手,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后来她知道了。但她不允许自己承认。
三个月后,组织上来了命令:调她去上海潜伏。必须切断所有社会关系,包括这段婚姻。
她签了离婚协议。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完,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好好的。”他说。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回头。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希望她说点什么。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是1940年的春天。她二十四岁。他三十岁。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回忆像退潮,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沈静言坐在行军床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六点,又敲了七点。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在重庆,曾经离他的脸很近。差一点就碰到了。差一点。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站起来,去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梦的痕迹也冲走了。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天在局长办公室里,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克制。
像三年前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你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变了没有?”她问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她换了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旗袍,把头发盘起来,用铜簪子别住。今天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她需要像一个普通的局长秘书一样,走进那栋灰色大楼,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访客。
像一个从未认识顾明慎的人。
她下楼的时候,阿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咸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沈姑娘,吃早饭。”
“谢谢阿婆。”
她坐下来喝粥。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入口即化。她喝了两碗,把碗筷收拾好。
“阿婆,我上班去了。”
“去吧。”阿婆在灶台前没回头,“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好。”
她走出弄堂,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炉的烟味、隔夜的泔水气,还有一点点桂花的甜香——路边的桂花开了。
她往财政局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个普通上班族一样。
走到财政局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两根罗马柱。柱子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白色的石面泛着灰。门口的两个伪警察换了人,今天的是两个年轻的,站得比昨天的直。
她走进去,上三楼,推开秘书处的门。
王美珍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看见她,笑了笑:“沈小姐来了?昨天还适应吗?”
“还好。”
“顾局长今天来得早,八点就到了。你一会儿去问问他有什么安排。”
“好。”
她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把包放下,倒了一杯水。然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街对面没有灰色长衫。至少,现在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门上那块铜牌擦得锃亮,“局长室”三个字在晨光里反着光。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今天她没有愣住。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平稳:“顾局长,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把手中的文件放下,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快。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上午九点,财政委员会的会议,你跟我去。下午两点,有日本方面的客人来访,你准备一下会议室。”
“好。”她接过纸,上面写着会议议程和来访名单。
“还有,”他说,声音和昨天一样,低沉、平稳,“以后每天早上的日程,我会让秘书处通知你。你不用每天来问。”
“好。”
她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事了。”他说,“你去吧。”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日程表。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三年前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一样。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里。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工作。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钟声,敲了八点半。
1943年8月。上海。
这是她潜伏的第四年。这是她与顾明慎重逢的第二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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