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把头发散下来,去了那家茶馆。茶馆在一条陡峭的石板路上面,门口有棵黄葛树,根须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他坐在角落里。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她认出了他——老陈给过她一个模糊的描述,“高个子,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她没想到的是,他的侧脸很好看。
她没有主动搭话。老陈说“自然一点”。一个年轻女人在茶馆里主动跟陌生男人搭话,怎么都不自然。所以她喝茶,看窗外的雨,偶尔翻一翻桌上的杂志。
过了大约半小时,茶馆里人多起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问她:“小姐,这边有人吗?”
“没有。”
西装男人坐下来,开始搭话。问她哪里人、做什么的、一个人在重庆吗。她礼貌地回答,心里在盘算怎么脱身。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灰色长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这位先生,”他对西装男人说,“这位小姐是我约的。你坐错位置了。”
西装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讪讪地走了。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替她解围的陌生人。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表情很淡,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请等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他。也许是任务,也许是别的什么。“你……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算我谢你。”
他停下来,看了她三秒。然后他在对面坐下。
“顾明慎。”他说。
“沈婉清。”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她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窗边,看雨。茶馆里很吵,但他们之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并不是偶然替她解围。他注意到了那个西装男人——那个人一直在打量她,眼神不对。他站出来,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在茶馆里被陌生男人纠缠,不应该没人管。
“你不怕得罪人?”她后来问他。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不像陌生人说的话。
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还是在那个茶馆。这次是她先到的,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走进来,看见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又见面了。”她说。
“嗯。”他叫了一壶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继续看。她也在看杂志。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雨。
这种相处方式很奇怪。他们不像朋友——朋友会聊天;也不像陌生人——陌生人不会坐在一起不说话。像两个在图书馆里偶然坐在一起的读者,各看各的书,但知道旁边有个人在。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里的茶不错。”
“嗯,是不错。”
“明天还来?”
她愣了一下。“也许。”
他点了点头,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告诉自己,这是任务。接近他,观察他,取得他的信任。这是任务。
第三天,她又去了。他也在。
第五天,第七天,第十天。每天都在。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说得最多的一次,是第十天。那天茶馆里有人拉二胡,拉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他听了一会儿,说:“《二泉映月》。瞎子阿炳的。”
“你知道的真多。”
“不多。只是听过。”他顿了一下,“我小时候在湖州,街上常有拉二胡的瞎子。我母亲会给几个铜板。她说,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母亲是好人。”
“是。”他低下头,看着茶杯,“走了好几年了。”
“我父母也走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理解。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起过去。很短,很浅,像蜻蜓点水。但她记住了。
半个月后,老陈约她在江边见面。“怎么样?”老陈问。
“他话不多,但人不错。剑桥毕业的,现在在经济部做研究员,研究通货膨胀和物资配给。不参与政治,只做学问。”
“背景查过了,没问题。组织上的意思是,可以进一步发展。”老陈看着她,“你愿意吗?”
进一步发展。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组织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长期观察,甚至影响他。而一个女人“在男人身边”最自然的方式,就是妻子。
“愿意。”她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丫头,你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结了婚,你就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就算以后任务结束了,这段经历也会跟着你一辈子。”
“我知道。”
“还有,”老陈犹豫了一下,“你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算了,当我没问。”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这样。组织上会安排。下个月,你们结婚。”
结婚那天,也是雨天。
没有婚礼,没有宾客。他们去照相馆拍了张合影,她穿旗袍,他穿长衫,肩并肩坐着,表情都很严肃。摄影师说:“笑一笑嘛,结婚是喜事。”他们同时挤出一个笑容,拍出来两个人都像在哭。
拍完照,去小饭馆吃了顿饭。她要了糖醋小排,他要了清炒时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他给她夹了一块小排。“吃吧。”
“谢谢。”
“以后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夫妻了。”
夫妻。这两个字落在桌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声音,但有涟漪。
她低头吃小排,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吃完饭,他们回到那间小屋。两张行军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他站在布帘这边,她站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他说。
“好。”
“晚上要是害怕,就叫我。我睡觉不沉。”
“我不怕。”
“那就好。晚安。”
布帘拉上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那边的动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很久,呼吸才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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