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老陈说，三天断线，立即撤离。

今天是第四天。

她闭上眼睛。

老陈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丫头，好好活着。”

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墙上抽出那块砖，把油纸包里的工作日志取出来。她没有把日志带走，而是把它放到了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如果敌人来搜查，他们会找到这本日志。日志上的符号他们看不懂，但他们会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不简单。

这是她留给老陈的——不，留给所有牺牲同志的一份证明：她来过，她做过，她没有白活。

然后她把砖塞回去，走出门，轻轻带上。

她没有回头。

弄堂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加快了脚步。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烟纸店。

灰色长衫。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烟纸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点。打火机的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她看清了他的轮廓——方脸，浓眉，四十岁左右，不是中国人。

是日本人。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经过烟纸店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街对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拐进主街，汇入人群。

身后，那道目光像是黏在她背上的蛛丝，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她知道，它在。

她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是走。快走。快到刚好能甩掉人，又不至于引起注意。

前面就是电车站。一辆电车正要开动，她跳上去，在最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外看。

那个灰色长衫的男人还站在烟纸店门口，手里的烟已经点着了，正在往她的方向看。

他们的目光隔着车窗对上了。

只有一秒。

然后电车拐弯，他消失了。

沈静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剪刀。

她没有撤。

她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留。

但她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了。她需要一个新的住处，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而这一切，都要从明天开始。

明天，她要去财政局报到。

去见那个三年没见的人。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老陈说过，苔藓能在最阴暗的地方活下来。

她信。

沈静言在法租界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一夜。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旧洋楼改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墙纸剥落，床单上有股潮湿的霉味。但胜在便宜，也不要证件——老板娘只看钱，不看人。

她选这里，还有一个原因：离原来的住处远，离财政局近。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财政局那栋灰色大楼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兽。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那张纸条是谁塞的？灰色长衫是不是在跟踪她？老陈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没有一个问题有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雨，下个不停。她站在湖州老家的石阶上，脚下的青苔滑得站不住。母亲在屋里喊她吃饭，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雨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去洗脸、梳头、换衣服。今天要去财政局报到，不能迟到，不能失态。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滚边，素净、大方，不显眼也不寒酸。

她把头发盘起来，用那根铜簪子别住。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但目光还算镇定。

她把那把剪刀从手包里取出来，换了另一件东西——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是老陈送给她的，派克牌，美国货，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像蚂蚁爬。老陈说：“送你这个，不是让你写字的。关键时候，笔尖能当刀使。”

她把钢笔别在衣领上，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沈静言。”她对自己说，“今天开始，你是财政局的人了。”

然后她出门。

财政局的灰色大楼在法租界和外滩之间，是一栋四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两根罗马柱，门楣上刻着“上海市财政局”几个字，是汪伪政府成立后重新挂上去的。门口站着两个伪警察，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看见她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她走进去，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汪精卫的画像和“中日亲善”的标语，红底白字，刺眼得很。

人事科在二楼。她上楼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人，穿西装、打领带，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其中一个人边走边说：“顾局长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但手里有真本事。日本人敬他三分，咱们也得识相。”

另一个人接话：“听说他是重庆那边过来的？怎么到了咱们这儿？”

“谁知道呢。这种大人物的事，咱们少打听。”

几个人从她身边过去，谁也没看她一眼。

顾局长。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上海滩的局长多了，姓顾的也多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人事科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报。她敲了敲门：“请问，是人事科吗？”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档案室的沈静言。接到调令，来报到。”

“哦，对，对。”男人放下报纸，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沈小姐，调令在这儿。财政局秘书处，局长秘书。恭喜恭喜。”

“谢谢。”她接过调令，看了一眼。上面盖着财政局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局长今天在办公室吗？”她问。

“在。刚开完会。”男人笑了笑，“沈小姐，顾局长这个人，话不多，但人不错。跟着他好好干，有前途。”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从人事科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往三楼走。

财政局局长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局长室”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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