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K小说网 > 暗苔 > 第6章 第六章

第6章 第六章


1940年,重庆,他们“结婚”那天拍的。

说是结婚,其实就是在照相馆里照了张相,然后去小饭馆吃了顿饭。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父母的祝福。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女人,觉得陌生。那是三年前的她,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像是真的在嫁人。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顾明慎在想什么。他始终是那副表情,严肃、克制,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签离婚协议那天,他写了四个字:“你要好好的。”然后她把协议收好,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也许回了浙江老家,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

也许来了上海。

小张说,财政局新来的局长,之前在重庆做事。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顾明慎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箱子底部。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累。

三年了,她一个人在这间小屋子里,每天演戏、伪装、小心翼翼。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老陈被捕的消息像一记重拳,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壳砸出了裂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弄堂里很安静。对面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收,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排没有手脚的幽灵。

她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然后她关窗,转身,准备去洗漱。

就在这时,她看到门缝下面有一张纸。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进门的时候,她摸了门缝,头发丝还在。但头发丝是贴在门框上沿的,这张纸是塞在门缝底下的——不是同一个位置,不是同一个高度。

她蹲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大约半个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角度,说明塞纸的人弯下了腰,或者蹲了下来。

她没伸手去捡。先听。

弄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走路的声音,没有咳嗽声,没有邻居家收音机的杂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几秒。

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纸夹起来。

纸很薄,普通的信纸,文具店里几毛钱一沓的那种。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风紧,速撤。”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四个字,老陈也写过。昨晚书生递给她的那张纸条上,老陈歪歪扭扭的笔迹,也是这四个字。

但这一张,不是老陈的字。

老陈的字像小学生,笔画歪歪斜斜,“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这张纸上的字虽然潦草,但笔画流畅,运笔有力,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她把纸凑近台灯,仔细看了看。

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没有水渍,没有污痕,干干净净。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风紧,速撤。”

谁写的?

书生?不会。书生如果要传消息,会用约定的方式,不会塞门缝。

老陈?不可能。老陈被捕了,就算没被捕,也不会换笔迹。

敌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如果是敌人写的,那意味着——

他们已经知道她的住处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第一,如果敌人已经掌握了她的身份,不会塞纸条,会直接抓人。塞纸条,说明写纸条的人不想暴露自己,或者说,不能暴露自己。

第二,纸条上写的是“风紧,速撤”,用的是地下党的暗语。敌人不太可能知道这种内部用语,除非——除非有叛徒。

第三,如果是叛徒写的,为什么?叛徒应该直接带人来抓她,而不是偷偷塞纸条。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它,像盯一条蛇。

三种可能:

一、好心人的警告。也许是老陈在被捕前托人带出来的,但笔迹不对。

二、敌人的陷阱。故意用暗语让她慌乱,然后在她撤离时设伏。

三、另有其人。一个知道她身份、但不属于她这条线的人。

无论哪种可能,结论都一样:这个地方不安全了。

她需要撤。

立刻。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抽出那块砖。

油纸包还在。她把工作日志取出来,翻到最后几页——那些关于“杉”的记录。她把这几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和衣领里的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剩下的日志放回油纸包,塞回墙洞,把砖复原。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

床、桌子、椅子、衣柜。一盏青花瓷台灯。窗台上有一盆她养的绿萝,已经爬了半面墙,郁郁葱葱的。

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小时候摸过的苔藓。

“苔藓。”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老陈说,你要像苔藓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三年。

但现在,她得走了。

她把那枚微型相机从衣领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然后她把相机和纸条一起,塞进鞋底的夹层里——这是老陈教她的最后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换好鞋,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伸手关掉。灯罩上的小字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别怕,我在。”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又停住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纸条是陷阱,那她现在出门,可能正好撞上伏击的人。

她退回一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弄堂里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连猫叫都没有。

太安静了。

她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往外看。

门缝很窄,只能看到一小片青石板路面。没有影子。没有人站在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挤出去。

弄堂里空无一人。

对面人家晾的衣服还在风里晃。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有人在唱京戏。一切如常,像是那个塞纸条的人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撤。还是不撤?

撤,意味着三年的潜伏就此结束。那些关于“杉”的情报,可能永远无法核实。老陈的牺牲,可能白白浪费。

不撤,意味着继续留在这个已经暴露的位置。敌人可能随时上门,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可能活不过明天。


  (https://www.24xsk.cc/book/4265/4265710/36675000.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