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4章

安陵侯站在台阶下面，抬头望着那个竹篮。雨太大了，他看不清竹篮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能看见那上面的光。不是闪电的光，是一种幽幽的、冷冷的、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光。那光不是照亮什么的，是吞噬什么的。它不让人看清，只让人知道那里有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他知道，那东西不该在那里。那东西像是被谁放在那里的，又像是自己长在那里的。那东西不属于这个雨夜，不属于这座高塔，不属于这个院子，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世界。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雨水漫过他的鞋底，冰凉的水渗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他没有停，迈上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每上一级，那竹篮就清晰一点。他能看见它的轮廓了，圆圆的，不大，像一只猫蜷缩在那里。竹篮的边缘镶着金丝，在闪电中闪了一下，像一条蛇吐着信子。他继续往上走。

第五级，第六级，第七级。他能看见竹篮的提手了，弯弯的，用竹子做的，打磨得很光滑，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光。提手上缠着丝带，紫色的，很细，很亮，像是刚浸过水。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他能看见盖在竹篮上的那块丝绸了。丝绸是深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可他能看见上面的花纹。那是一朵花，很大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玫瑰，又像是牡丹。那花的颜色比丝绸更深，像是用墨画上去的，又像是用血染上去的。他看不清那是什么花，可他觉得那花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花瓣看。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只眼睛，闭着的眼睛，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他。第十一级，第十二级，第十三级。他听见了笑声。婴儿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的，像是银铃在风中摇晃。那笑声是从竹篮里传出来的，是从那块丝绸下面传出来的。那笑声很好听，好听得不像是真的。

那笑声像是在说，来呀，来呀，来看看我呀，来抱抱我呀，来把我带走吧。那笑声又像是在说，别来，别来，别靠近我，别碰我，别管我。那笑声不是一个人在笑，是好几个人在笑，是很多很多的人在笑，是那些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笑。第十四级，第十五级，第十六级。他的腿开始发软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笑声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在里面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走。第十七级，第十八级，第十九级。他能看见那朵花更清楚了。

那是洛丽玛丝玫瑰。他认得这种花。在清河的时候，他见过一次。一个外国的商人带了一束来，送给当地的富户。那富户觉得稀奇，摆在厅堂里，让客人看。安陵侯正好去拜访，看见了那束花。花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花瓣很厚，很密，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火烧过。花香很浓，浓得让人头晕。商人说，这种花的花语是“死亡的美丽”。安陵侯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很怪。美丽就是美丽，为什么要跟死亡扯在一起？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美丽，就是跟死亡连在一起的。分不开的。第二十级，第二十一级，第二十二级。雨更大了。

雨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脸上，顺着脸流到脖子里，顺着脖子流到胸口。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朵花。那朵花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动的。花瓣一张一合，像是有一个人在呼吸。不，不是一个人在呼吸，是很多人在呼吸。那些花瓣的每一次张合，都带出一声叹息。叹息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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