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3章

安陵侯小时候听这个故事，觉得很可怕，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书生很残忍。神像已经够可怜了，他还要说那种话。可他又觉得，书生说得对。神像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或者说，它从来没有活过，只是人以为它活着。人把自己的恐惧、希望、祈求，都放在它身上，它就活了。人不再恐惧、不再希望、不再祈求，它就死了。神是人的影子。人在，神就在。人不在，神就不在。人强，神就强。人弱，神就弱。神不是别的，神是人自己。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婴儿在笑。很轻，很细，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外面，又像是在里面。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粗布，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雨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把一切都遮住了。他只能看见近处的地面，雨水在地上流淌，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流。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更清晰了。是婴儿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的，像是银铃在风中摇晃。安陵侯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婴儿的笑声？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一间的房门。那些门都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门。

风猛地灌进来，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眯起眼睛，往外看。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院子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很高，很高，黑黝黝的，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塔身的油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苍白的大理石，斑斑驳驳的，像是长了癣。塔的顶端有一个尖顶，尖顶上立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

闪电。安陵侯这才注意到，天上在闪电。一道一道的，银白色的，像巨大的树根，从云层里伸出来，扎进大地。每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得像白昼一样，他能看见每一块石板，每一棵青苔，每一滴雨水。然后黑暗又落下来，比之前更黑，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座高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感觉。他觉得那座塔在叫他。不是用声音叫，是用沉默叫。不是用光叫，是用黑暗叫。不是用存在叫，是用不存在叫。他不由自主地迈出脚步，走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裳，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湿滑的石板，走过积水的洼地，走过被风吹倒的花盆，一直走到那座高塔前面。

高塔的脚下，有三十三级台阶。

那些台阶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很老很老了，老到边缘都磨圆了，老到表面布满了沟壑。雨水顺着那些沟壑流下来，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溪，从最上面一级流到最下面一级，远远看去，像是一道瀑布。台阶的最上方，放着一个竹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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