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2章

安陵侯躺在罗马教会接待处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雨点打在石板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无数只小兽在上面奔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是拱形的，用石头砌成的，石头缝里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在黑暗中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他看不懂，可他觉得那些霉斑在诉说什么。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罗马很大，大到走一天走不完。罗马很强，强到整个欧洲都要听它的话。罗马的神很多，多到数不清。罗马的神庙到处都是，罗马的人每天都要祭神。他们祭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跪在那些高大的神像面前，点上蜡烛，献上鲜花，宰杀牛羊，他们真的相信那些神在听吗？他们真的相信那些神会保佑他们吗？还是他们只是习惯了，从小就跟着父母这样做的，父母跟着祖父母这样做的，祖父母跟着曾祖父母这样做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只是这样做而已。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低垂着头，身上有伤口，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那是他们罗马教会的神。他刚到罗马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画，很多地方都有，教堂里、修道院里、甚至有些人家的门口。他不懂为什么要把一个死去的人挂在墙上，也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对着这幅画流泪、祈祷、跪拜。他问过卢修斯，卢修斯说，那是他们的救主，为了拯救世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了，升到天上，坐在神的右边。安陵侯听了，没有说什么，可心里想，如果这个神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会被钉死？如果他是救主，为什么不救自己？如果他能复活，为什么还要死？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信仰这种事，不是用问题能问倒的，也不是用答案能说服的。信仰就是信仰，信了，就什么都好说。不信，就什么都不用说。

窗外的雨更大了。他听见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倒水。风也更大了，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罗马的元老院，一会儿想那些高大的神像，一会儿想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会儿想她。她现在在隔壁的房间，睡着了吗？还是也像他一样，听着雨声，睡不着？他想过去看看她，可又觉得不妥。这是在罗马，不是在清河。这里的规矩，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他不了解。这里的神，他不认识。他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做任何事。他要小心，要谨慎，要步步为营。因为他不只是安陵侯，他是大楚的使臣。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楚。他做对了，大楚就对了。他做错了，大楚就错了。他不能错。

他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这一次，面朝着窗户。窗户是拱形的，很小，没有窗扇，只用一块粗布挡着。粗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从边缘渗进来，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数。他望着那块粗布，看着它被风吹得忽起忽落，像是有一个人在呼吸。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那是小时候，乳母讲给他听的。说有一个书生，赶夜路，走到一座破庙里，想借宿一晚。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很高大，很威严，手里拿着一把剑，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门口。书生不怕，在神像下面铺了稻草，躺下来睡觉。睡到半夜，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很凄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神像在流泪。泥塑的神像，脸上有两道湿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问神像，你为什么哭？神像说，明天会有人来拆这座庙，我没有地方去了。书生说，你是神，你为什么不保护自己？神像说，我是泥做的，我保护不了自己。书生说，那你就跟我走吧。神像说，我走不了，我的脚是长在地上的。书生说，那我帮你把脚砍断。神像说，砍断了，我就死了。书生说，你现在已经死了。神像不说话了，只是流泪。第二天早上，书生醒来，发现神像还在，脸上的泪痕还在，可他没有流泪了。书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出庙门。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回头一看，庙塌了，神像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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