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鼾声
不久之前自己还是那个上位者,成天把有关无关的人往这里送,没想到现在是自己被送进来。
这是多么的讽刺!
恍惚之间,李国栋听到刀疤脸拍了拍身边的铺位。
“过来坐。”他说。
李国栋没有动。
文身男放下那把勺子,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冷,又深了一层。
“叫你呢。”他说。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在刀疤脸指定的那个铺位边上,慢慢坐下来。
床板很硬,硌得慌。被褥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前一个人留下的汗味,又像是洗不掉的霉味。
刀疤脸侧过身,看着他。
“什么案子进来的?”他问。
李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因为“迫害举报人”“对河道垮塌导致办案人失踪负有直接责任”?这些话,在审讯室里说,是认罪。在这里说,是什么?
“环保的案子。”他说。
刀疤脸的眼睛眯了一下。
“环保?”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抓环保的也进这里?”
李国栋没有说话。
文身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老刀,”他说,“这年头,什么人不进这里?前几天进来的那个,不就是个巡河的?”
李国栋的脊背,在那瞬间,微微一僵。
巡河的。
他知道他们在说谁。
张诚。
那个曾经和他打过多个照面的队员。那个因为他一句“工作尽职就行,别给自己惹麻烦”而冷笑转身的男人。那个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刚刚被放出去的人。
他们说的是张诚。
他们知道张诚。
他们也知道,他和张诚之间,有过什么。
刀疤脸看着李国栋,看着他那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嘴角慢慢咧开。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随着肌肉的蠕动而扭曲,像活了一样。
“认识?”他问。
李国栋没有说话。
文身男站起身,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那双纹满青黑色图案的手臂,就在李国栋眼前晃动,那些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问你话呢。”文身男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压在他脖子上。
李国栋的喉咙动了动。
“认识。”他说,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眼睛轮了一下。
刀疤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省得我们介绍。”
他站起身,走到李国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队长,”他说,那个“队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嘲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进来之前,有人托我们给你带句话。”
李国栋抬起头,看着他。
刀疤脸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那张刀疤脸,离他只有几厘米,他能看清那道疤痕的每一处褶皱,每一个曾经缝合又裂开的痕迹。
“你扛的东西,”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人记着。你在外面的家人,有人看着。只要你别乱说话,别乱动,你出去之后,该有的,都会有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
“明白吗?”
李国栋沉默着。
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
这就是“弃子”的命运。你以为扛了所有,就能换一条活路。但活路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你必须继续扛,继续沉默,继续装聋作哑,直到最后——直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人。
文身男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老李,”他说,“别紧张。我们哥俩在这,就是陪你聊聊天,解解闷。你在外面当官当惯了,这里面的规矩,慢慢学,不着急。”
他伸手,在李国栋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两下,让李国栋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里,自己说“我认罪”时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他以为,认了罪,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他知道了,认罪,只是开始。
晚饭时间。
监室里的人多了起来。除了刀疤脸和文身男,还有另外三个。一个是偷电缆的老头,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瘦子,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看到刀疤脸和文身男,眼睛躲闪,不敢直视。还有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因为什么进来的不知道,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饭是统一的——搪瓷缸里装着稀粥,上面漂着几片菜叶。每人一个馒头,咸菜一碟。
李国栋端着搪瓷缸,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口一口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很硬,要用力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咸菜齁咸,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地吃,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刀疤脸坐在他对面,也在吃。他的吃相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吃完一口,抬头看李国栋一眼。吃完一口,再看一眼。
文身男没有吃。他靠在床头,用那把磨尖的塑料勺子继续刮指甲。刮一下,看李国栋一眼。刮一下,再看一眼。
那两道目光,像两根无形的绳子,把李国栋捆得死死的。
偷电缆的老头忽然开口。
“你是新来的?”他问李国栋。
李国栋点了点头。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小心那两个。他们……”他指了指刀疤脸和文身男,“上一个和他们住一起的,没几天就……就出事了。”
“老不死的,瞎说什么?”文身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像一把刀。
老头立刻缩回去,不敢再说话。
李国栋继续喝粥,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老头说的是真的。
上一个和他们住一起的,是张诚。
张诚从这里出去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但他说,他的脊梁,没有弯。
李国栋不知道自己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根本出不去。
熄灯后,监室里陷入黑暗。
只有走廊灯从门上的小窗透进一点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鼾声很快响起来。偷电缆的老头在打鼾,瘦子在打鼾,那个年轻人在说梦话。刀疤脸和文身男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没睡着,又像是睡着了也保持着警觉。
鼾声里,他们的新目标,当然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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