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想叫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想叫你
她穿着基金会统一的藏蓝色开衫，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没化妆，气色却很好。
和从前在顾氏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她总是穿深色套装，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像一把绷紧的弓。
而现在，她放松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老师。
她没能成为老师。
但她可以去帮助那些和她当年一样的孩子们。
“窈窈。”他叫她。
她抬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清窈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继续给小安擦嘴。
耳尖却微微泛红。
小安三岁半那年，学会了一首儿歌。
《小燕子》。
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唱，唱得五音不全，走调到外婆家。
顾南弦每晚睡前都听他唱。
听了一个月，学会了。
某个周末下午，林清窈在书房整理资料，忽然听见客厅传来歌声。
小安的声音，还有——
另一个声音。
低沉，克制，努力模仿着童谣的调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推开门。
客厅的地毯上，顾南弦盘腿坐着，小安坐在他腿上，父子俩一起对着绘本唱歌。
顾南弦抬头，看见她。
歌声停了。
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小安非要我唱。”
小安立刻出卖爸爸，“爸爸自己学的！每天晚上我睡了，爸爸在客厅练！”
顾南弦，“……”
林清窈靠在门边，看着他们。
小安浑然不觉气氛微妙，还在兴高采烈，“爸爸唱得不好，但是他很努力！”
顾南弦，“……可以了。”
“妈妈你觉得爸爸唱得好吗？”
林清窈弯起唇角。
“还行。”
顾南弦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小安左右看看，忽然咧嘴笑了。
“妈妈眼睛亮亮的！”
林清窈转身进了书房。
顾南弦低头。
小安仰着脸，“爸爸，妈妈为什么走啦？”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爸爸唱得太难听了。”
小安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要继续练习。”
“……好。”
书房里。
林清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海城的海，蓝盈盈的一片，延伸到天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是湿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他的衬衫是去年她买的那件灰色。
普通到，小安又长高了一厘米，裤子短了一截。
普通到，他学会了那首她小时候最爱的童谣。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对父子。
地毯上，小安在翻新绘本，顾南弦在一旁耐心地指读。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他们笼在一层金色的薄纱里。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她说，声音有些哑。
“窈窈？怎么啦？”林母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贯的关切。
“没什么。”她说。
顿了顿。
“我现在很幸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母亲轻轻笑了。
“好。”林母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
但林清窈知道，母亲等了这一句，等了很久。
小安四岁生日那天，顾南弦送了他一只狗。
金毛幼犬，三个月大，毛茸茸的一团。
小安高兴疯了，抱着狗在地上滚。
“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顾南弦蹲下身，摸了摸狗头，又摸了摸儿子头。
“它还没有名字。”
小安认真思考了三十秒。
“叫小燕子！”
林清窈正好从厨房出来，闻言顿住脚步。
顾南弦面不改色，“好。”
“爸爸你不是说这个名字太……”
“好名字。”顾南弦打断小安，语气平静，“很适合它。”
小安心满意足，抱着“小燕子”去沙发那边炫耀了。
林清窈走过来。
“你不是说这名字太土？”
顾南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喜欢。”
“……”
“而且，”他顿了顿，“你那天不是笑了吗。”
林清窈一怔。
她想起那个下午。
他抱着小安唱《小燕子》，五音不全。
她靠在门边，说“还行”。
他问小安，“妈妈眼睛亮亮的？”
小安说，“妈妈害羞！”
那天的阳光很好。
海很蓝。
她笑了。
原来他记得。
“顾南弦。”她轻声叫他。
他转头。
她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忽然发现，他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根白发。
很短，很细，藏在黑发里。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他的鬓角。
他微微一僵。
“有白头发了。”她说。
他怔了怔。
“……是吗。”
她没有抽回手。
指尖轻轻抚过那根白发。
“三十五了。”她说。
“嗯。”
“小安都四岁了。”
“嗯。”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顾南弦。”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那年来小镇。”
“谢谢你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谢谢你每周开那么远的路。”
“谢谢你学会了唱《小燕子》。”
她顿了顿。
“谢谢你没有放弃。”
顾南弦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眼中有浅浅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抚在他鬓边的手。
“不用谢。”他说。
“我来的路上，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小安四岁半那年，林清窈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她接受了一所公益学校的邀请，成为他们的特聘教师。
每个月去两次，给孩子们讲财商启蒙课。
顾南弦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林清窈说，“帮我做PPT。”
他愣了一下。
“我不会做动画。”
“没关系，我也不会。”
他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小安睡着后，书房里亮着灯。
顾南弦对着电脑，研究PPT动画效果。
林清窈在旁边改教案，偶尔探头看一眼。
“那个字体太大了。”
“换小一号。”
“这个动画太花哨了。”
“……这是最简单的入场效果。”
“换淡入。”
他沉默着调成淡入。
林清窈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专注而柔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还是她的上司，她是他的秘书。
他发过去的每一份文件，她都会用不同颜色的批注标注修改意见。
字体、字号、行距、标点。
细致到近 乎苛刻。
他那时从没说过谢谢。
他只是默认，这是她应该做的。
“窈窈。”他开口。
她抬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看着他。
屏幕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是藏了一小片星河。
她低下头，继续改教案。
嘴角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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