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史无前例
广场上，喧哗渐渐平息。
烈日高悬，前几日的暴雪都融化成了泥水。
虽然热得汗流浃背，但众人的视线仍汇聚在高台上，那个安坐于狼皮大椅中的男人身上。
大家都在期待，这场雪灾中最大的功臣，能得到何种奖赏？
绰罗斯端起一只镶银木碗，喝了一口马奶酒。
他视线扫过台下，将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孔收入眼底。
那些被救回来的牧民，眼中是期盼期待。
巴图和身旁的几个长老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个少年郎。
而阿茹娜，则站在绰罗斯身侧，抱着双臂默然不语。
“陈锐，这次你功劳最大，想要何种赏赐？”他放下木碗，“金银、牛羊、草场，任你挑选。”
巴图在一旁冷笑。
他心想，这汉狗要是敢多要，老子就有理由跳出来说他贪得无厌。
陈锐掸了掸皮袍下摆的泥点，上前一步，对高台上的绰罗斯躬身抱拳。
“启禀大酋长，金银于我如浮云，牛羊我自会去牧养。”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短暂寂静后，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巴图脸上讥讽更盛，开口嘲讽道。
“怎么？陈公子是想效仿那些大乾的狗屁书生，故作清高？救了人却不要赏赐，莫非是想让大酋含着这份人情，日后图谋更大好处？”
几名长老立刻附和。
“另有所图之心，昭然若揭。”
“汉人素来狡诈，不可不防。”
陈锐并未理会这些聒噪。
他面向绰罗斯，声音洪亮而坚定。
“我，以及追随我的二百汉人同胞，恳请大酋长赐下名号，准许我等建立自己的氏族！”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广场仿佛被冻结了。
风声、呼吸声、议论声，尽数消失。
建立氏族！
在草原，这两个字的分量重逾千斤。
它意味着拥有自己的牧场、部众、图腾，更意味着氏族头人将自动进入长老会，参与部落决策。
最关键的是，氏族有权组建属于自己的护卫——拥有兵权！
“不行！”
巴图猛地站起，愤而开口：“一个汉奴，也配建立氏族？这是对长生天与祖宗的亵渎！我绝不同意！”
他冲着绰罗斯单膝跪下，声嘶力竭。
“酋长！我苍狼部落立族百年，何曾有过外族建氏族的先例！此例一开，部落根本动摇，威仪将荡然无存！我绝不同意！”
“巴图千夫长所言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出，“氏族之名，承载祖宗之灵。汉人的魂，怎能入我苍狼的谱系？他们的苏勒德神旗上，要供奉谁？”
反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对！一个汉奴出身的，也配与我们平起平坐！”
“请酋长三思！”
陈锐立于风暴中心，面色平静——他料到了这一幕。
草原的规矩，既是庇护，也是枷锁。
而他可不在乎这些规矩，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在羊多钱多难免遭人惦记，不趁此时自立门户，等到被人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晚了。
他沉默着，抬头望向高台上的绰罗斯。
酋长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一下，又一下。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就在此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一个名号而已，换不来少主的命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固伦迈步而出，昂然走到中央空地。
“固伦，你疯了？”一名长老怒斥。
“疯的是你们！”固伦环视那些反对者，“若无陈锐，在场之人，有多少此刻还是雪地里的冻尸！若无陈锐，少主至今还被困在山谷生死不知！如此功劳，换一个名号，难道不配？”
他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
“天灾降临时，你们在温暖的帐篷里祈求长生天庇佑。是谁顶着风雪，去救回你们的族人？是谁豁出性命，找回部落的继承人？”
固伦的声音愈发严厉，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些反对者的心上。
“是陈锐！是这些被你们瞧不起的汉人！怎么，现在人给你们救回来了就翻脸不认账了？我苍狼部落的勇士，就是这副嘴脸吗？”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壮硕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他一起跪下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不到十岁的儿子——正是陈锐返程时救下的一家人。
“我不管什么祖宗规矩！”汉子扯着嗓子，泪流满面地吼道，“我只知道，没有陈公子，我们一家早就没命了！谁支持陈公子，我哈斯尔这条命就是谁的！”
“对！”
“我们支持陈公子！”
“请大酋长恩准！”
被救回来的数百牧民，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声浪汇聚成洪流，冲击着高台，也冲击着巴图等人摇摇欲坠的立场。
巴图面色由红转青，他没想到，这些平日里逆来顺受的牧民，竟敢公然与长老叫板。
绰罗斯依旧沉默，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女儿身上。
阿茹娜动了。
她缓缓从绰罗斯身后走出，站到阳光下。
在巴图凶狠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只是平静地将手，按在了父亲手背上。
一个无声动作，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绰罗斯收回视线，他缓缓起身。
“够了。”
两个字，广场上再次鸦雀无声。
绰罗斯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愈发英气的少年。
“陈锐。”
“在。”
“你救我爱女，救数百族人，此功，苍狼部落铭记于心。”他话锋一转，“建立氏族，动摇根本，非同小可。”
巴图眼中闪过喜色，刚要开口，却被绰罗斯凌厉的视线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我苍狼部落的祖训，首重能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绰罗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草原上滚过的闷雷，“无论蒙汉，能为部落带来荣耀者，便是我苍狼的英雄！”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裁决。
“我，准了！”
“轰——！”
广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那些跪着的牧民们喜极而泣，朝着陈锐不断叩首。
巴图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双眼睛在陈锐脸上，目光沉得像要刺穿对方。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
大势已成。
现在说多了也是哗众取宠。
绰罗斯重新坐下，端起酒碗，朝陈锐遥遥一举。
“从今日起，你便是‘陈氏’一族的头人。你的部众，皆为陈氏族人。”
陈锐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谢大酋长！”
他起身，转身面向山呼海啸般的人群。
阳光刺目，他眯起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从奴隶到帐落头人，再到如今的氏族之主，他在这片草原上，终于扎下了自己的根。
然而，庆贺的声浪未落，绰罗斯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草场已毁。我决定不日将率全部族人南迁，前往更丰饶的秋季牧场‘金河谷’。”
酋长环视众人，声音愈发庄重。
“按照祖宗规矩，大迁徙之后，需举行祭天大典，以谢神恩，以安祖灵。”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终如鹰隼般死死锁在陈锐身上，变得锐利如刀。
“待迁徙安顿一月后，便是大典之日。我命你‘陈氏’一族，为部落献上最贵重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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