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困兽

第一百零一章  困兽

北城一院的地下二层停车场，空气流通极差。常年不见光的阴冷混杂着汽油味与橡胶轮胎的气味，吸进肺里，只余一股陈年积灰的呛味。

林一蔓走出电梯。

声控灯反应迟钝，随着她的脚步声，头顶的灯管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切割、拉长，不成形状。

手里捏着车钥匙，那是陆封衍留下的悍马备用钥。那人临时被陆振邦一通电话叫回了老宅，说是商议婚期细节，让她下班先开车回去。

走到那辆黑色巨兽旁，林一蔓正要按解锁键，伸出的手停在半路。

悍马的右后轮胎瘪了。

不只瘪了，轮毂旁还散落着几枚又长又粗的工业螺丝钉，钉尖在灯下映出一点冷白的光。这种布置，连掩饰都懒得做。

林一蔓没动，也没去查看轮胎。她收回手，车钥匙滑入风衣口袋。另一只手伸向手包，指尖已经触到了手机冰凉的侧边。

这里是监控死角。保安大爷随口提过的情报，此刻成了要命的漏洞。

“别拿手机。”

那声音从承重柱后面传来，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毛刺感。

顾奕辰走了出来。

他瘦得脱了形。那身昂贵的西装看不出原本的版型，皱巴巴地挂在骨架上，领带松垮地勒着脖子。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白充血，瞳孔里却有一种病态的光亮。

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是把新的柳叶刀，刀片在昏暗的灯下折射出一线极细的亮边。

林一蔓甚至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那把刀，最后落定在顾奕辰脸上，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诊断结果：“偷拿医疗器械是违法的，顾总。”

“顾总？”顾奕辰的喉咙里发出一串怪笑，肩膀随之耸动，“哪还有顾总？顾氏没了，因为你那个好老公，银行断贷，股东撤资。现在我就是个笑话。”

他一步步走近，刀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划着圈：“一蔓，你毁了我。你明明可以拉我一把的。那个感谢信……那个该死的感谢信！你把我唯一的退路都堵死了！”

“是你自己要把路走绝。”林一蔓看着他，眼神里不见波澜，“当初逼我下跪的时候，你想过退路吗？”

顾奕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爱你！”他吼了出来，声音在停车场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我想把你留住！哪怕是折断你的翅膀！只要你做不了手术，你就只能依靠我……”

他的视线落在林一蔓垂在身侧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手，也是曾经为他剥过无数只虾的手。

“就是这双手……”顾奕辰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越发不对劲，“要是没有这双手，陆封衍那种人怎么会看上你？要是废了它，你就只能跟我走了吧？”

他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

林一蔓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在行动，身体先于思考向侧面一闪，同时举起手中的硬质手包格挡。

“刺啦——”

手术刀划破皮包，锋刃甚至割开了风衣的袖口。

顾奕辰一击未中，反手又是一挥。这次的动作毫无章法，全是失控的暴力。

林一蔓被逼退到悍马车门边，再无退路。

就在刀尖距离她手腕不到五公分时，一道黑影从侧方冲出，一只军靴结结实实地踹在顾奕辰的肋下。

这一脚力道沉重。顾奕辰身体弓成虾状，被那股巨力带得离地，撞上水泥柱又摔下来，沉闷的撞击声让林一蔓耳膜一震。

手术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很远。

陆封衍挡在林一蔓身前。

他胸口起伏着，是急速奔跑后的喘息，但护在她身前的手臂却很稳。

“本来想让你自己解决过去的烂摊子。”陆封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冬夜的寒气。他没回头，只是用后背对着林一蔓，“但这狗东西既然想动你的手，那性质就变了。”

顾奕辰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那把刀。

陆封衍走过去，军靴踩住了顾奕辰的手背。

不需要用力，只是稍微碾动。

“啊——！”那惨叫尖利得变了调。

陆封衍蹲下身，揪住顾奕辰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平时的散漫，只剩下一种能把人生吞活剥的凶狠。

“这只手，我都不舍得让她剥虾。”陆封衍盯着顾奕辰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你敢拿刀对着它？”

“陆……陆封衍……”顾奕辰疼得冷汗直流，嘴角却向上扯，那笑声嘶哑难听，“你有种杀了我……杀了我，你也得坐牢……那时候一蔓还是我的……”

“杀你？”

陆封衍轻蔑地扯了下嘴角。他松开手，任由顾奕辰脱力地滑落在地，再也撑不起来。

“杀你脏了我的手，也脏了一蔓的眼。刚才那一脚，断了你三根肋骨，大概率戳破了肺叶。加上你之前吸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的身体早就垮了。”

陆封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会活着。在监狱里，慢慢烂掉。”

就在陆封衍转身的空隙，顾奕辰用尽最后的气力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针管，里面浑浊的黄色液体晃动着。

他也没想活，只想拉着这两个人一起下地狱。

针头直刺陆封衍的小腿。

“小心！”林一蔓的声音变了调。

陆封衍甚至没躲。他的左手——那只曾经被判了死刑、如今被林一蔓亲手接好的左手，反向一抓，五指已经扣死了顾奕辰的手腕。

反关节，一折。

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顾奕辰连叫都没叫出来，就疼晕了过去。针管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液体渗出来，在地板上冒着细微的白泡。

陆封衍甩了甩手，那动作像是在拂去什么脏东西。他转身，看向靠在车门上的林一蔓。

他一转身，面对林一蔓时，周身那股几乎要沸腾的凶性收敛得无影无踪。

“吓着了？”他走过来，却没敢立刻伸手抱她，怕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火药味会惊到她。

林一蔓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左手，又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顾奕辰。

她上前一步，抓过陆封衍的左手，翻来覆去地检查。指尖在他掌心的旧疤痕上摩挲，确认骨骼完好，神经反应正常。

“没事。”陆封衍任由她摆弄，声音放低了下来，“这手结实着呢。老婆修好的，质量包换。”

林一蔓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那里的温度滚烫，是活着的温度，是力量的温度。

“陆封衍。”

“嗯？”

“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陆封衍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

“回家给你做。不过现在……”他指了指地上的顾奕辰，“得先给李承德那老小子找点活干。这烂摊子，咱们中心可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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