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万家灯火
第一百章 万家灯火
北城一院行政楼顶层的会议室,空气有种陈旧的、让人不想深呼吸的冷意。
时间过了晚上九点,窗外夜色深沉,室内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两群人。一边是林一蔓从各科室新抽调的骨干,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脊背挺得笔直;另一边是医院的老专家们,大多靠在椅背上,端着保温杯,为首的正是脊柱外科主任李承德。
空气中浮动着陈茶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古怪气味。
“林主任,”李承德用保温杯底在桌上轻磕了一下,发出的声响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过去,“咱们把话说明白。这急危重症创伤中心是新摊子,你要推‘黄金十分钟’快速分诊,我没意见。但你要求所有科室主任,接到红色警报三分钟内必须到急诊复苏室,这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
李承德脸上堆起一层褶子,那笑容是浸淫职场多年练就的产物:“大家手里都有病房、门诊,搞不好人还在手术台上。你这边红灯一响,我们就得往你那儿跑,万一耽误了自己科室的病人,这责任谁来负?你吗?”
几个老资格的专家随之点头,交头接耳。
林一蔓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她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而后停住。她没化妆,脸上是还没倒过时差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她不理会李承德抛来的话头,伸手从厚厚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上个月北城一院急诊科的死亡病例回顾。
“上月十三号,下午两点,车祸致多发伤患者。”林一蔓的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尸检报告,“脾破裂伴胸椎骨折。急诊科呼叫会诊,普外科十五分钟到场,脊柱外科……四十五分钟后,人才到。给出的理由是,正在查房。”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直直钉在李承德的脸上。
“病人没救回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如果脊柱外科能早到十分钟,确诊脊髓损伤情况,普外就能立刻开腹止血,而不是因为忌惮搬动造成二次损伤,白白浪费了时间。”
李承德的面皮抽了一下,嘴硬道:“那是特殊情况……”
“在这个中心,没有特殊情况。”林一蔓打断他,将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我也不是在和各位商量。这是军方特批项目,遵循的是战时创伤救治原则。三分钟,是底线。做不到的,现在可以提交申请,调回原科室,我绝不阻拦。”
她站起身,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那份并不宽大的制服,此刻却显得分量十足。
“还有,李主任。”林一蔓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我听说您最近在带研究生,课题很忙?要是精力实在有限,中心副主任这个位置,我可以向院里提议换人。毕竟,救命的地方,容不下闲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的女人,行事如此不留情面,这是当众把李承德的面皮揭了下来。
李承德张了张口,脸膛涨成暗红色,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重哼,抓起保温杯扭头就走。
头一个刺儿头被拔了,剩下的人也都收起了懒散。会议就此结束。
林一蔓看着他们陆陆续续离开,一直挺直的脊背彻底松懈下来。她坐回椅子里,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种人事上的周旋,比在柏林连做十个小时的手术更耗心神。这是她过去最不屑的,如今却非做不可。她要建的不是一个科室,是一座能抵御死神的堡垒。
桌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没有备注,头像是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
【还没结束?我在楼下数星星,北城这空气不行,就看见三颗。】
林一蔓看着屏幕,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开。
【结束了。上来接我。】
……
陆封衍没坐电梯,走的是消防通道。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紧急撤离路线。他推开顶楼沉重的防火门,一眼就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的林一蔓。
她背对他望着窗外,单薄的轮廓被走廊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
陆封衍放轻了脚步。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黑色皮夹克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简单的深灰T恤下是贲张的肌肉轮廓。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拉开皮夹克拉链,将自己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一蔓没回头,任由那件宽大的夹克落在肩头。
“有烟味。”她不快地皱了下鼻尖,手却抓住了夹克的衣领,往里缩了缩。
“冤枉。”陆封衍从她身后环过来,没贴实,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有些低,“为了等你,在楼下跟保安亭的大爷聊了半个钟头,他抽的。我那盒烟都给他了。”
林一蔓被他逗笑了:“保安大爷你也聊得来?”
“当然,那是情报枢纽。”陆封衍说得煞有介事,“大爷跟我说,医院北门监控有个死角,常有野猫钻进来。这事儿我得跟保卫科反映,万一钻进来的不是猫,是你哪个仇家呢?”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脑子里装的,也全是她的安危。
“走吧,回家。”陆封衍牵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大概是刚才跟那群老头子周旋耗的。他把她的手整个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用掌心捂着。
“不想动。”林一蔓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刚才训人训累了。”
“谁惹你了?那个姓李的?”陆封衍眉梢一挑,“明天我找人把他车胎给放了。”
“幼稚。”林一蔓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天台。”
北城一院行政楼有二十层。顶楼天台的门常年上锁,但这种锁在陆封衍手里,和摆设没什么区别。
一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天台的护栏边。
风很大,从耳边刮过,还带着未散尽的春寒。但这风也吹散了会议室的陈腐和人心的算计。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北城的夜景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由钢筋水泥和光影构成的沉默巨兽。二环路上的车流是涌动的光河,红黄交织。远处的商业区,楼宇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来,染得半边天幕都泛着一层暗红。
近处,是万家灯火。
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夜色里眨动的眼睛。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看电视,也有人在等一个未归的人。
陆封衍站在风口,高大的身形为林一蔓挡去了大半寒气。他望着这片曾用性命守护的土地,目光悠远。
“以前在部队,常有半夜紧急集合。”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但字字都清晰,“坐在运兵车里,看着外面的灯火,心里是悬着的,不踏实。那时候教官说,咱们这身军装,就是这城市的守夜人。这满城灯火不灭,就是咱们存在的意义。”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子弹壳,在指间摩挲。
“那时候我不理解。那是任务,是责任,是命令。城里的人过他们的日子,我流我的血,两不相干。”
林一蔓侧过脸看他。他脸部的硬朗线条在夜色中柔和下来,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睛里,映着一整座城的光。
陆封衍转过头,目光从那片璀璨的夜景收回,落到她脸上。
“可现在……”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
“现在看着这些灯,我就在想,这里面有一盏,是你为我留的。就算这千万盏灯都熄了,只要那一盏还亮着,我就知道我的根在哪儿。”
“一蔓。”他喊她的名字,语调郑重,像一种宣誓,“以前我守这座城,是职责所在。现在,我想守好它,因为这城里有你。这万家灯火,终于有了我想回的那个家。”
一股热流冲上林一蔓的心口,酸涩中带着滚烫。
这个男人,说不出动听的情话,也写不出矫揉的诗句。可他把他生命里最沉重的东西——他的信仰、他的性命、他对这片土地的全部眷恋,都掰开了,揉碎了,笨拙地捧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指尖扣入他的指缝。
两人的手在寒风里交握,掌心的热度互相传递。
“陆封衍。”林一蔓望着他的眼睛,那里的光比这一城灯火更让她觉得安稳,“以后不管多晚,只要你回来,灯都给你亮着。”
她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足以让周遭的夜色都温柔下来。
“回家吧,陆参谋。”
陆封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没再说话,只是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用皮夹克的衣襟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遵命,老婆。”
……
两人从行政楼出来,走向停车场。陆封衍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走路都带着风,还在琢磨着今晚回去,能不能把“牵手十分钟”的考察指标,升级成“拥抱入睡”。
悍马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载着两人驶出医院,汇入那条红色的车流长河。
在悍马离开后不到半分钟,一辆停在马路对面阴影中的黑色轿车,无声地降下半扇车窗。
车内没有开灯,暗得像个洞穴。
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闪烁,照出一双充血的、阴沉的眼睛。
顾奕辰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曾经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满是褶皱,松垮地挂在身上,敞开的领口露出病态苍白的皮肤。半年前那个顾氏总裁,如今只剩下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和一双怨毒的眼睛。
天台上相拥的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每个细节都像针尖一样扎着他的神经。那是他曾唾手可得,又被他亲手推开的珍宝,如今却被另一个男人护在怀里,视若生命。
“万家灯火……”
顾奕辰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声音干涩得吓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火星在他扭曲的嘴角短暂地亮了一下。
“林一蔓,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将烟头捻灭在手背上。皮肉被灼烧的“滋啦”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一股焦糊味,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痛楚的表情。
“我的灯灭了,凭什么你们能亮着?”
车窗升起,隔绝了那双眼睛。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像个融入夜色的捕食者,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https://www.24xsk.cc/book/4258/4258166/11111033.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