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考察期
第九十九章 考察期
北城的清晨不似柏林那般阴冷，初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割线。
林一蔓醒来时，有片刻的失神。
鼻腔里没有柏林公寓那股潮湿的霉味，耳边也没有急救车呼啸而过的警笛。空气里飘着米粥熬煮后的醇厚香气，还混着煎蛋的焦香。
这是她在北城的公寓。
昨晚从陆家老宅回来，已是深夜。陆封衍用他的行李还在她箱子里、那件战术背心取出来需要“技术支持”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跟进了门。
结果这一支持，人就没走。
只不过，这位刚在民政局门口单膝跪地求婚的陆少校，最终还是被一条薄薄的毛毯挡在了主卧门外。
“考察期第一条，”林一蔓昨晚站在门口，指了指隔壁的客房，“分房睡。直到那个结婚证上的照片换完为止。”
当时陆封衍那个表情，是被人缴了械的士兵，满脸的憋屈。
林一蔓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装修。
陆封衍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那件在柏林一直没舍得扔的围裙系在他身上，带子勒得有点紧，将他宽阔背脊的肌肉轮廓绷得十分清晰。
他正跟一口平底锅较劲，手里的铲子挥得很有章法。
“醒了？”
听到脚步声，陆封衍回头。他脸上挂着点没擦干的水珠，胡茬刮得很干净，那股子在柏林养出来的颓唐一扫而空，整个人利落得能直接上操场跑个五公里。
“嗯。”林一蔓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你在拆厨房？”
“什么话。”陆封衍把两盘煎蛋端上桌，每个盘子里还配了两根烤肠，摆成了一个军旅风格的“11”字型，“这是陆氏特供早餐。柏林的习惯得改改，回国了，讲究个荤素搭配。”
林一蔓看了一眼那盘子。
确实很荤。除了那朵点缀用的西兰花，全是肉。
“考察期第二天，你就打算用胆固醇谋杀考官？”她拉开椅子坐下。
陆封衍解了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林医生，说话要讲证据。”他把筷子递过去，甚至细心地帮她拆开了那包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榨菜，“这叫营养储备。今天是你去新中心报到的第一天，那帮老专家指不定怎么给你下马威，不多吃点肉，哪有力气骂人？”
林一蔓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火候过了，蛋黄全熟，边角焦脆。但不知怎么，比柏林那家米其林餐厅的水波蛋更对胃口。
“不用骂人。”林一蔓喝了口粥，米煮得很烂，想来是起了个大早熬的，“手术刀是用来说话的，不是用来吵架的。”
陆封衍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很安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这种寻常的画面，他在梦里排演了无数次，如今总算成了真。
“那个……”陆封衍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关于这个考察期，有没有什么具体细则？比如能不能牵手？能不能抱一下？或者……能不能申请提前结束分房？”
林一蔓头都没抬：“看心情。”
“这标准太主观了吧？”陆封衍抗议，“我是个讲原则的人，没个量化指标，我不踏实。比如我今天把碗洗了，地拖了，能不能换个……牵手十分钟？”
“陆封衍。”林一蔓放下勺子，抬头看他，“你是想当保姆，还是想当老公？”
陆封衍顿了一下，随即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的光都变了，带着点玩味和挑衅：“我想当那种……能在晚上履职的老公。”
林一蔓没接他的荤话，只是搁下勺子，目光扫过他，没什么温度。
陆封衍很识趣地举起双手：“得，当我没说。吃饭，吃饭。一会我送你去医院，车都热好了。”
……
北城的早高峰，各条主干道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陆封衍那辆悍马在车流里动弹不得，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但他今天脾气出奇的好，别人加塞他也不按喇叭，甚至还心情颇好地哼着那首跑调的军歌。
林一蔓坐在副驾驶，正在看手机里的中心筹备资料。
这次回来，上面的动作很快。虽然官方批文还没正式下发，但北城一院已经把原来急诊楼的一整层腾空了，挂上了“国家级战创伤神经修复中心（筹）”的牌子。
这不仅仅是个牌子，更是她扎根国内的基石。
“这就是你的新战场？”陆封衍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看着还行，不过这几个专家的名字有点眼熟。那个李承德，不是之前挤兑过你的？”
“嗯。”林一蔓划过屏幕，“专业能力还是有的，留着干活不亏。”
“你倒是大度。”陆封衍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去往医院的高架桥，“要是我，这种人在队伍里早踢出去了。留着也是隐患。”
“那是你们带兵的逻辑。”林一蔓合上手机，“在这里，只有能不能做手术的区别。能做，就是队友；不能做，就是废料。李承德人品不行，但他在脊柱外科这块，北城没几个人比得过他。”
陆封衍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脸的线条很冷硬，说这话的时候，那种顶级专家的傲慢和理智尽显无遗。
陆封衍的左手掌心有些发痒，有种想把什么东西握住的冲动。
车子停在北城一院的侧门。
这里离行政楼最近，也是林一蔓要去报到的地方。门口已经挂上了红色的横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站在那抽烟聊天。
林一蔓解开安全带，拿起后座上的包。
“晚上我来接你。”陆封衍说，“想吃什么提前发微信，要是没回就是在训练，看到了秒回。”
“不用接。”林一蔓打开车门，“晚上有个科室聚餐，可能会很晚。”
“那我更得接了。”陆封衍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那种场合肯定有人劝酒。你这胃刚好点，少喝。谁要是硬灌你，直接报我名字，或者……直接把酒泼他脸上。”
林一蔓动作停住，转过头看着他。
这男人，护短护得一点道理都不讲。
“陆封衍，我是去当主任，不是去当黑社会老大。”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差不多。”陆封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哪怕是院长也不行。”
林一蔓没理他，转身下车。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
陆封衍追了下来。
他腿长，两步就绕到了她面前。林一蔓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干练又知性。只是刚才在车上坐久了，风衣的领子翻折进去了一块。
“别动。”
陆封衍低声说。
林一蔓闻言，脚步停了下来。
这儿是医院侧门，人来人往。虽然不是主干道，但那几个抽烟的医生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
陆封衍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抬起手，那只曾经断裂又重生的左手，稳稳地捏住她的衣领。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脖颈，那块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
他把那个翻折的领角抚平，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她围巾的角度，挡住了那点钻进领口的冷风。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在柏林留下的浅淡疤痕。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马上撤回手，而是顺势往下，指尖在她脸颊旁轻轻蹭了一下。
“林医生。”
他喊她。
林一蔓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此刻很深，平日里的痞气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种过分的认真。
“嗯？”
“我想申请个加分项。”
话音刚落，陆封衍突然低头。
这不是一个法式深吻，甚至算不上一个亲吻。他的嘴唇干燥温热，仅仅是在她的侧脸上碰了一下。
快得不真实。
但那个触感却清晰得烫人。
周围那几个抽烟的医生手一抖，烟灰掉了一地。
林一蔓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这辈子面对过无数突发状况，能在动脉大出血的时候面不改色，能在塌方的废墟里冷静插管。但此刻，被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纯情得有点过分的亲吻，搞得大脑空白了一秒。
“早安吻。”
陆封衍直起身，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个危险又暧昧的距离，双手插兜，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这也算在考核里吧？林考官。”
林一蔓的耳根开始发烫。这在柏林的寒风里都没发生过的事，竟然在北城的春天里发生了。
她瞪了他一眼。
“陆封衍，扣十分。”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向行政楼。
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声音透着一丝仓促。
陆封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种细腻的触感还在。
“扣分？”他低笑了一声，心情好得想对着天空放两枪，“扣吧，反正分多得是，够你扣一辈子的。”
他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转身回到车上。
悍马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带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劲头，汇入车流，朝着城北的特战基地驶去。
那是他的战场。
既然老婆已经在前面冲锋陷阵了，他这个当后盾的，也该回去把那身生锈的骨头磨一磨了。
毕竟，那个“能在晚上履职”的目标，还需要一副好身板来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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