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中餐厅的除夕
第八十九章 中餐厅的除夕
柏林的除夕夜，雨夹雪落下来，贴着脏污的街面化成水迹。
夏洛滕堡区的“大红灯笼”中餐厅里却很燥热。廉价的香薰盖不住后厨飘来的油耗气，音箱里放着过时的网络歌曲，混杂着天南海北的方言和碗筷碰撞声，让这个异乡的春节显得混乱又真实。
角落的方桌上，两盘饺子已经有些凉了，皮皱巴巴地黏在盘底。
林一蔓和陆封衍相对而坐，桌子不大，却隔出了一片无人踏足的领域。
墙角的电视信号断断续续，春晚主持人过度饱和的笑脸在雪花点中若隐若现，声音也变了调。
“这饺子，”陆封衍用筷子尖戳了戳一个塌陷的饺子，眉头拧成一团，那神情分明是在检阅不合格的工事，“面皮的延展性太差，馅料配比失衡，肉和菜的比例至少七三开，这顶多五五。速冻的，还没解冻透就下锅了。”
他以分析武器参数的口吻，给这盘饺子下了定论。
话音未落，他已用筷子将自己面前那盘明显更凉的，与林一蔓面前那盘调换了位置。整个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是他身体里改不掉的习惯。
林一蔓没说话，只看着他因嫌弃而微抿的嘴唇。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审视与掌控。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碟子里的香醋，小口地吃着。
“有的吃就不错了。”她声音很淡，“宋致远还在医院的地下实验室，他说那里的信号连速冻饺子的外卖广告都刷不出来。”
“宋致远”三个字一出口，陆封衍拿筷子的右手食指，在筷身上有规律地轻敲三下。那是他在战场上等待指令时的习惯，代表着警惕和不耐。
“他那是故意的。”拿起茶壶给林一蔓续上热茶，滚烫的水汽里，他哼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好，“下午我给他送了份红烧排骨，食堂大师傅炒的。我亲眼看着他吃完的，连汤汁都泡了米饭。”
林一蔓抬眼，眸色里有了些探究：“你去给你的情敌送饭？”
“战术侦察，顺便宣示主权。”陆封衍说得理直气壮，“总得让他知道，他废寝忘食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他的研究对象。另外，那排骨糖放多了，齁甜，也算一种糖衣炮弹。”
林一蔓垂下眼，茶杯送到唇边，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才将那点快要扬起的唇角压了回去。
陆封衍却捕捉到了她眉眼间的松动。那块常年覆盖在她脸上的坚冰裂开的缝隙，让他胸口发热，有种陌生的电流窜过。
餐厅里的气氛在电视倒计时声中被推向了峰潮。
“十！九！八……”
周围的留学生、华人家庭都激动地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杯，用带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跟喊。那种被压抑了一整年的乡愁，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人们互相碰杯，哪怕互不相识，也用力地喊着“新年快乐”。
陆封衍没有看那些热闹的人群，视线始终落在林一蔓身上。
窗外，一朵烟花在远处亮起，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噗声。那点红光穿透玻璃，映在林一蔓的侧脸上，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三！二！一！”
震耳的欢呼声里，陆封衍举起了手里的黑啤瓶子，瓶身沾满了冷凝的水珠。他越过桌子，将酒瓶递到林一蔓面前。
“林一蔓。”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清楚楚地送进她的耳朵里，“新年快乐。”
林一蔓举起自己的茶杯，瓷器与玻璃轻轻一碰。
“叮。”
那一声轻响，在喧哗里格外分明。
“新年快乐，陆邻居。”
“邻居”两个字，让陆封衍眼中的神采黯淡片刻，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邻居，这是一个安全又危险的身份。意味着她没有把他推开，也意味着他依旧在界线之外。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液灼过喉咙。
“我……能许个新年愿望吗？”他放下酒瓶，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说。”
“明年的饺子，我包。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虾仁三鲜，你定。”陆封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餐厅里小小的、红色的灯笼光影。
他身体前倾，打破了两人之间不成文的安全距离。
“还有，”他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撤销对我的称谓限制。”
林一蔓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几个月的时间，他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东西却比以前更沉。那股属于军人的攻击性沉淀了下去，化作更有耐心的东西。他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学习如何靠近，而不惊走她。
她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夹起那块拍得最碎、也最入味的黄瓜，放进了陆封衍的碗里。
“看你表现。”
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这四个字，就是一份签了字、盖了章的作战许可。
他夹起那块黄瓜，放进嘴里。大蒜的辛辣和黄瓜的清脆冲刷着味蕾，他却嚼得面不改色，像在执行命令。
“这黄瓜，”他咽下去，眼眶被辣得有点红，“很脆。”
“那是蒜。”林一蔓平静地指出。
陆封衍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脸上却咧开一个难看的笑：“蒜也脆！你夹的，砒霜我也当糖豆嚼了！”
林一蔓不再理他，转头望向窗外。
烟花已经散尽，柏林的夜空黑得彻底。
但她知道，这间喧闹的餐厅里，她身后的这盏灯，这道固执又滚烫的视线，暂时是不会熄灭了。
“疯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紧绷了一晚的肩颈线条，终于无声地松懈下来。那点暖意，从胃里，慢慢烧到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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