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散步

第八十八章  散步

到柏林的第三周，宋致远那个乌鸦嘴说中了。柏林的阴冷潮湿，到底还是找上了陆封衍那只手。

那天早上林一蔓出门，正好撞见陆封衍在门口系鞋带。最简单的蝴蝶结，他那只握枪从不偏移分毫的左手，此刻却连一根鞋带都拿捏不住，抖得厉害。连着两次脱手后，他烦躁地咂了下嘴，干脆放弃，把鞋带胡乱塞进了鞋帮。

林一蔓没作声，只是路过他时，将自己刚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摘下，挂在了他脖子上。

“系上，风大。”

就因为这两个字，陆封衍那个周末便非要拉着她去散步。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康复医生建议多做户外有氧运动，有助于神经末梢恢复。

其实柏林并没有莱茵河，经过的只是支流，但这并不妨碍陆封衍的心情。对他来说，只要旁边有路，有林一蔓，哪怕是条水沟，他也能当成塞纳河。

周日的河畔公园，风刮得很大。天空是铅灰色的，但这也不影响德国人出来遛狗、跑步。

林一蔓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不慢。陆封衍在她旁边，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下巴缩在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女款的围巾在他脖子上终究嫌短，勒出一道浅痕，衬得他整个人有些滑稽，可他就是不肯摘。

“前面那摊子卖什么的？”陆封衍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热气的小木屋。

“Currywurst，咖喱香肠。”林一蔓扫了一眼，“高油高盐，不健康。”

“哦。”陆封衍点点头，把到嘴边的“想吃”两个字咽了回去，“确实，看着就不怎么样。还是你煮的白水蛋好。”

林一蔓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现在说奉承话的本事见长，虽然听着依旧生硬。

河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吹得人脸颊生疼。

林一蔓今天没戴帽子，几缕发丝被吹乱，拂到嘴边。她正伸手去拢，走在右侧的陆封衍却停了步子，快走两步绕到了她左侧。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位置，便将那股迎面而来的风挡了个结实。吹在脸上的气流一下弱了，只余下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烟草的味道。

这动作做得太自然，是身体快过脑子的本能。

林一蔓记得，以前在部队探亲，走在风沙大的训练场上，他也是这样。从不问她冷不冷，只会一声不响地走到上风口，替她挡住所有沙尘。

“手怎么样？”林一蔓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封衍的动作顿住，插在兜里的左手不自觉地向里缩了缩。

“挺好，昨晚还捏爆了一个核桃。”他在撒谎，那个核桃是他用门夹碎的。

林一蔓停下脚步。陆封衍也跟着停下，那堵人墙依旧稳稳地挡着风。

“拿出来。”林一蔓的语气不容置喙。

陆封衍迟疑了两秒，才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那只手伤疤交错，虎口处一道长疤尤其刺目。在寒风里，指尖已经冻得发紫，细细地抖着。

林一蔓没说话，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只大手。她的手很小，甚至有些凉，但掌心很软。

陆封衍的身体整个绷住了，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林一蔓低着头，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按揉着他虎口的穴位，动作专业而轻柔。

“这里血液循环不好，出门要戴手套。”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回去找宋致远开两盒甲钴胺，别硬扛。”

陆封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专注地揉着他的手，像在手术台上对待最精密的仪器。

“一蔓。”

“嗯？”

“如果不治了呢？”

林一蔓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我是说……”陆封衍的视线飘向远处的河面，声音有些发沉，“如果这只手真的废了，握不了枪，我就不回去了。在这儿给你当保镖，切葱，煮面。我有退伍费，饿不死。”

这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过的问题。以前他是国家的尖刀，是陆家的骄傲。如果没有了这身本事，他算什么？可在这一刻，看着林一蔓在风中被吹红的鼻尖，他忽然觉得，当个废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林一蔓松开手，把他的手重新塞回他的大衣口袋里。

“陆封衍，你看着我。”

陆封衍低下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我之所以来柏林，是因为这里的神经修复技术是全球顶尖的。我之所以没签那份离婚协议，是因为我不想我的病人是个逃兵。”

她往前半步，逼近他。

“你的手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给我切葱的。你可以给我做饭，但前提是，你有选择不做饭去拿枪的能力。”

“我林一蔓的……男人。”

那两个字说得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落在陆封衍耳中，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能是个认命的孬种。”

说完，林一蔓转头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耳根透着一点红。

陆封衍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才回过神。河畔公园里的人只看到，一个高大的亚裔男人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从指缝里漏出低沉的笑声。下一秒，他迈开长腿，朝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追了上去。

“哎！你慢点！等等我！”

风依旧很大，但这一次，他跑得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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