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对门的邻居
第八十七章 对门的邻居
柏林的冬天，天黑得比想象中要早。
下午四点，天色就已沉淀成一种凝滞的灰蓝。街道两旁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杈交错，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林一蔓拖着行李箱，站在米特区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宋致远帮忙找的房子。位置很好，离夏里特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周围也清净。只有一点不好——楼太老，连电梯都是需要手动拉合铁栅栏的古董。
她叹了口气，将围巾向上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开始爬楼。
三楼。不算高，但在长途飞行与时差的双重消耗下，每级台阶都显得格外沉重。
当她终于有些气喘地站在302室门口，从包里摸索钥匙时，身后陈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这声响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刺耳。
林一蔓拿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背脊下意识地绷紧。她没回头，只用余光瞥见对面301的大门开着。
这层楼，一梯两户。
“好巧。”
这声音让她眉心一跳。
林一蔓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
陆封衍穿着一身深灰色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他站在301的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偶遇式的平静。
如果能忽略他脚边那堆尚未拆封的，印着国际搬家公司标记的巨大纸箱，这场面的确像个巧合。
“这就是你说的阁楼？”林一蔓的视线从他身后的房门扫向天花板，“如果我的空间几何学没出问题，这里是平层。”
陆封衍不着痕迹地把垃圾袋往身后挪了挪，那是他为了制造这次碰面，特意装的一袋空气。
“宋博士的情报滞后了。”他答得一本正经，“房东说阁楼漏水，正好这间空着，就给我换了。没加钱。”
林一蔓安静地看着他。
这男人说谎时，总有种固定的姿态，腰背挺直，下巴微收，像在接受检阅。可只要留心，就能看到他左手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陆少校。”林一蔓背靠着自己的门框，双臂环抱，“这栋楼的租金是这一片最贵的。宋致远帮我租302，走了医院的人才引进补贴。你这间301，按市价，大概是你半年的津贴。”
陆封衍怔了一下。他忘了这回事。他只让秦岚把这房子买下来，压根没过问租金。
“我有积蓄。”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眉心，那里还是新伤的边缘，“而且……我还会做饭。房东说帮忙通下水道能打折。”
越说越离谱。
林一蔓懒得再拆穿。她太累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让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让开。”她说。
“嗯？”
“你挡着光了。”
楼道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光线昏黄，明灭不定。陆封衍高大的身形往那儿一站，确实将仅有的光线吞噬殆尽。
陆封衍立刻向旁侧开一步。
“那个……”他看着林一蔓将钥匙推进锁孔，“你会用这里的燃气灶吗？我刚才试了，旋钮有点涩，要往下按三秒才能打着火。”
林一蔓转动钥匙的动作慢了半拍。
“还有，热水器是储水式的，洗澡要提前二十分钟烧水。不会弄就喊我，我不关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生活琐事。以前，这些事从不需要他操心。家里有保姆，有管家，有最先进的智能家居。
现在，在这个异国他乡的老公寓里，这个曾经只会擦枪的男人，正在为了一个燃气灶的旋钮传授经验。
钥匙转到底，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陆封衍。”她推开门，没有回头。
“在。”
“垃圾袋破了。”
陆封衍低头，看见那只黑色的塑料袋被他刚才紧张时捏破了一个洞，里面空无一物。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Guten……Morgen？”陆封衍憋出一句生硬的德语。
现在是下午四点。而且他那古怪的腔调，听起来不像“早上好”，倒像在下达某种命令。
林一蔓终于没忍住，一直紧绷的嘴角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那是早上好，现在是下午。”她走进屋里，声音从门后传来，“下次装垃圾，记得塞两团报纸，真实一点。”
“砰。”
302的门关上了。
陆封衍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对着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手里的空垃圾袋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他没有感到难堪。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目光的温度。
她没赶他走。
她还纠正了他的德语发音。
陆封衍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是一个全然放松的、有些笨拙的笑。他转身把那堆纸箱踢进屋，甚至想哼一首跑调的军歌。
……
晚上八点。
林一蔓刚收拾完行李，正准备拿泡面充饥。
门上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部队里的联络暗号，他倒记得清楚。
她拉开门。
陆封衍站在门口，换了身黑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搪瓷碗。
“不是要打扰你。”他赶在林一蔓说话前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我煮面，手滑，下多了。部队有纪律，不能浪费粮食。我又吃不完，倒了可惜。”
碗里是清汤挂面，卧着两个煎得微焦的荷包蛋，还有几根烫得正好的青菜。
最上面，是一小撮切得粗细不一，但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葱丝。
林一蔓看着那碗面，腾腾的热气拂到脸上，带着食物的香气，将一整天的阴冷都驱散了些。
“我是医生，晚上八点后不进食。”她靠着门，没有去接。
陆封衍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
“没放油，清汤的。鸡蛋的油都煎干了，真的。”他看着林一蔓略显清瘦的脸，“你今天在飞机上没怎么吃东西。”
林一蔓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只在瞄准镜后透出锋芒的眼睛，此刻盛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个把所有家当都捧出来，只为换取片刻停留的固执家伙。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碗。
碗壁温热，那温度顺着指尖，熨帖着冰凉的掌心。
“下不为例。”她说。
“是！”陆封衍的背下意识挺直，“碗放门口就行，明早我来收。”
林一蔓正要关门，陆封衍突然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
“又怎么了？”
“那个……”陆封衍从兜里掏出被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正是那本《德语入门》，“书上说，晚上好是Guten Abend，对吧？”
林一蔓的视线落在他那只被门夹住的球鞋上，点了点头：“对。”
“Guten Abend，林一蔓。”
他说完，飞快地把脚抽了回去，转身进了301，关门的声音又轻又快。
林一蔓端着面，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用筷子夹起一根葱丝，放进嘴里。
有点辣，还带着生涩气。
但她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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