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五米的距离

第八十五章  五米的距离

大厅里的人声似乎一下子低了下去。

林一蔓看着那本封面花哨的德语书，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陆封衍，喉咙里泛起一股又想笑又发酸的滋味。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封衍不敢往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确认自己没越过那条无形的线，才开了口。

“排队。”

他嗓子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磨出来的。

“排队？”宋致远眉梢一动，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陆少校，这里是去柏林的安检口，不是食堂的打饭窗口。”

陆封衍扫了宋致远一眼，目光里的锋利收敛了许多，但还是让后者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陆封衍的视线回到林一蔓身上，表情和姿态都放得很低，甚至有些讨好，“我有票。刚买的，经济舱，就在你们后两排。”

说完，他像是怕她不信，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捏得发皱的登机牌，举到半空。

林一蔓没去看那张登机牌。

她只看着他额角的纱布，那里渗出的血比刚才更明显了。

“你的伤没好，”她语气平平，“机舱里的气压变化会影响伤口。你的手还在恢复期，不能提重物。”

“没提重物！”陆封衍立刻把背上的战术包卸到地上，“里面全是棉花！真的，就几件衣服，跟纸一样轻！”

为了证明，他还单手把那个鼓囊囊的包拎起来晃了晃。

林一蔓没说话。

那包带子绷得笔直，里面的负重模块怕是根本没拆。

“回去。”林一蔓转过身，不想再看他，“离婚协议在床头柜。签了字，你就自由了，不用在这演戏。”

“离婚协议”四个字，让陆封衍的脸色褪去一层血色。

但他没有发作。

换作以前，他早就冲上去把人扛走，再把那份协议撕个粉碎。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五米开外，攥紧了那张登机牌，纸张在他手心被捏得变了形。

“那协议我看过了。”陆封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我没签。子弹壳我也收起来了，那是信物，不能用来压离婚书。”

周围有路人低声笑了起来。

林一蔓背对着他，捏着托特包带子的手收得很紧。

“林一蔓。”

他在身后喊她，不是命令，是商量。

“宋博士说，你需要空间。所以我站在这儿，五米，一步不多。你要是觉得近了，我再退两米。”

说着，他还真的向后退了一步。

鞋底磕在地砖上，声响清晰。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陆封衍语速有些快，怕她下一秒就走进安检门，“我是去……考察。对，考察。”

他举起那本《德语入门》，活像个做检讨的小学生：“我想去看看那个夏里特医院到底有多好，去学学怎么用德语买菜。我想……我想试试，如果不当那个陆参谋，只当个普通的陆某人，能不能……重新追你一次。”

这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没什么章法。

宋致远在旁边轻轻出了口气。

“一蔓，”宋致远低声说，“其实刚才我看过他的手。神经粘连的情况很复杂。你要是走了，交给老刘，这只手大概率只能恢复到生活自理，想再握枪，不可能了。”

这话是事实，也戳中了要害。

林一蔓阖上眼。

她想起行李箱里那个粉色的握力球，想起昨晚那碗切得乱七八糟的葱丝。

她可以对顾奕辰的下跪无动于衷，可以对陆封衍的暴力冷眼相待。

但她没法对一个把尊严踩在脚下、满身是伤还要保持“五米距离”的笨蛋，真的视而不见。

她是医生。

他是她还没治好的病人。

大厅里的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林一蔓定了定神，转过身。

陆封衍还保持着举书的姿势，像个被罚站的雕塑。见她回头，他眼底的光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是怕看到她厌恶的表情。

林一蔓看着他，没说话，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陆封衍下意识地想后退，维持那个“安全距离”。

“站住。”林一蔓出声。

陆封衍立刻钉在原地，身体绷得笔直。

林一蔓走到他面前。

五米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他身上那股汗水、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好闻，有些冲，可在此刻，却比任何香水都来得真实。

她抬手，在他额角的纱布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封衍身子一紧，却没动。

“疼吗？”林一蔓问。

“不疼。”他嘴硬。

“骗子。”林一蔓收回手，“伤口渗血，心跳太快，呼吸也乱了。你这样上飞机，是想在高空得个气胸？”

陆封衍喉结动了动：“有你在，气胸我也认了。反正你是医生，我不怕。”

这算什么？耍无赖？

林一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很浅，一闪而过，但在陆封衍眼里，比外面的阳光还晃眼。

“宋致远。”林一蔓忽然回头。

“在。”宋致远在那边抱着手臂。

“给他办升舱。”林一蔓指了指陆封衍，“经济舱太挤，他这体格加上有伤，坐那儿是给空乘找麻烦。升到我旁边。”

陆封衍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那双平日里能杀人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茫然。

“升……升舱？”他问，舌头有点打结，“意思是……不退票了？”

“想退也行。”林一蔓转身就走，“垃圾桶在左边。”

“不退！死都不退！”

陆封衍捞起地上的战术包，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险。因为用力过猛，他“嘶”了一声，捂住胸口，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那笑容有点傻气，嘴角咧得老高。

他提着包，刚想跟上去，又想起什么，脚下急停。

他低头看了看地砖，估算了一下距离。

五米。

他在林一蔓身后五米的地方停下，跟着她的步子走。

她走得快，他就快走；她停下调整背包带子，他也原地踏步。

画面有些滑稽。

一个神色清冷的女医生在前面走，一个高大的男人像保镖又像犯人似的，在后面保持着精准的距离跟着，中间还隔着一个摇头失笑的宋致远。

过了安检，林一蔓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太远了，听不见说话。”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靠近的声音。

陆封衍大步跟上来，但没敢贴得太近，只是把那五米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

在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她耳边的碎发，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洗发水味。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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