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诀别前的宁静

第八十四章  诀别前的宁静

西山别苑的指纹锁轻响，门应声而开。

屋里暗着，只有玄关的地灯投射出一圈冷光。林一蔓换鞋的时候，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那股属于陆封衍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今晚不见了。

他不在。

林一蔓心里一松，却又跟着空落了一块。大概是为了避嫌，又或是在履行那份检讨书里的承诺，这栋房子如今对她完全敞开，连守在门口的警卫都撤到了两百米开外。

她径直走上二楼。

行李箱在床上摊开。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去柏林是另起一行，带太多旧物反而是负担。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绝版的医学典籍，还有装着克劳斯教授邀请函的那个文件袋。

收拾到一半，有些口渴，她转身下楼。

路过厨房时，林一蔓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他从来只进不出、连烧壶水都能烧穿的开放式厨房，此刻像个灾难现场。

流理台上堆满了绿色的东西。

是葱。

确切地说，是被切得不成样子的葱。有的长如韭菜，有的碎成了泥，还有的只是被拦腰斩断。旁边放着陆封衍那把削苹果的战术匕首，刀刃上还挂着绿色的汁液。

垃圾桶里塞满了葱皮和切废的边角料。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一小撮切得还算规整的葱丝，粗细不匀，长短不齐，却是从几斤废料里硬生生挑拣出的“成品”。

碗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依旧是那种狂放得让人头疼的笔触：

【切了三斤。这玩意儿比拆弹难。这碗勉强能看，饿了煮面用。——陆】

林一蔓盯着那碗葱丝看了很久。

她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一米八八的男人，正弓着背缩在流理台前，皱着眉，攥着并不顺手的匕首，跟一根细细的葱管较劲。他大概会骂咧，会因切坏而暴躁地抓头发，但最后还是沉下性子，一根一根地切了下去。

“神经病。”

林一蔓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她没煮面，也没碰那碗葱。她只是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二楼卧室，行李已打包得差不多。

视线扫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握力球。

是陆封衍刚受伤那阵子，她为他做康复训练买的。最普通的那种橡胶球，五块钱一个。当时陆封衍嫌这颜色太软，不肯捏。

现在，那个球安静地躺在那，表面磨得有些发白，上面甚至有几个很深的指甲印。

那是他多少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在疼痛或是梦魇中，用尽力气攥着这个球留下的印记。

林一蔓伸出手，把那个粉球拿了起来。橡胶触手微凉，却好似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想了想，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最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早在决定来北城前就拟好的。条款简单，她净身出户，两人再无纠缠。此时，签名处，“林一蔓”三个字已经签好。

她把协议书放在床头柜上，位置很显眼。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纸张轻微地响。

林一蔓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子弹壳。是之前在射击场，陆封衍教她开枪时留下的。那是他第一次手把手教她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在后坐力中稳住身体。

那枚铜壳沉甸甸的，压在了薄薄的纸页上。

用它镇住的，是这份协议，也是这段关系的结局。

做完这一切，林一amazed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滚轮在地板上划出低沉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这栋房子承载了太多荒唐的开始和混乱的纠葛。如今，她要把这一切都留在这儿。

那碗切好的葱丝，那张带血的检讨，还有这个即便不在也无处不在的男人。

门关上，只有那枚压着离婚协议的子弹壳，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

第二天清晨，北城国际机场。

宋致远推着行李车，站在T3航站楼的出发大厅。他穿了件米色的风衣，看着像是要去参加学术会议的学者，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些不同。

“东西都带齐了？”宋致远看着身旁一言不发的林一蔓。

林一蔓今天没化妆，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只拿着随身的托特包，神色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带齐了。”她的声音很轻。

“那……”宋致远指了指不远处的安检口，“进去之后，就真的走了。”

林一蔓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航班显示屏。

CA931，飞往法兰克福（转柏林）。

那是通往自由的航班，是通往她梦想了十年的顶级医学殿堂的入口。只要跨过那道安检门，这里的一切，好的坏的，都会成为过去。

“走吧。”她收回视线，拉了拉帽檐。

宋致远没再多说，推着车跟上。

两人并排走着，穿过人潮。广播里播放着登机提醒，周围是告别的拥抱与哭泣，还有孩童的吵闹。

这些嘈杂都自动被林一蔓隔绝在外。她的世界很静，静得有些空。

就在他们快走到国际出发闸口时。

“咣当——”

身后远处，一阵骚动传来。是垃圾桶被撞翻的声音，接着是一串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路人的惊呼和抱怨。

“看着点路！跑什么！”

“这人赶着去哪儿啊？”

那脚步声，林一蔓再熟悉不过。军靴落地的节奏，即便刻意放轻，也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她的心口忽地一沉，脚下非但没停，反倒走得更快。

“林医生。”宋致远却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那种看热闹又无可奈何的笑，“我想，你可能得回头看一眼。”

林一蔓皱眉：“赶时间。”

“不是。”宋致远指着后方，“这场面……不常见。”

林一蔓被迫停步。

她转过身。

几十米外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

陆封衍。

他现在的样子，只能用“狼狈”形容。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黑色冲锋衣敞着，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额头的纱布渗出一点红，大概是跑得太急，扯到了伤口。

最突兀的，是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战术行军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不搭调的超市塑料袋。

他跑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可在离林一蔓还有五米的地方。

“滋——”

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陆封衍的脚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痕。他用一种违反惯性的姿态，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但他还是死死地站住了。

五米。

不多不少，正好是之前宋致远跟他提过的——“安全社交距离”。

他就那么站着，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全是汗，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一蔓身上，那姿态，像一头不敢惊扰猎物、强行压抑着本能的野兽。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呼……呼……”陆封衍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下巴的汗，喉结滚动。

他没喊“别走”，也没喊“老婆”。

他就站在五米之外，站得笔直，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里那个超市塑料袋。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本书。

一本是护照。

另一本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德语入门：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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