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空荡的家
第六十九章 空荡的家
北城一院的VIP特护病房里，一片空寂。
陆封衍拔了输液管。
手背上的针孔渗出一颗血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滚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陆队！您不能走！肺部引流管才拔，这时候出院就是玩命！”
副官王猛整个人堵在门口，那张在战场上敢跟坦克叫板的脸，此刻皱成了苦瓜。他手里还攥着缴费单，身形牢牢地挡住了去路。
陆封衍没看他。
他穿着那件还没换洗的黑色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露出里面缠得厚实的绷带。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正费力地把那件属于他的风衣往身上披。
他的动作很迟缓，每动一下，额角的筋络就绷紧一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阴沉。
“车钥匙。”他伸出右手。
“陆队……”
“钥匙。”
那两个字很轻，没什么力道，可王猛一听，腿肚子就有些发软。他太熟悉这语气了，当初在西山，陆队下令让王浩那组人留守死磕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王猛的手有些不稳，把路虎的车钥匙递了过去。
陆封衍抓过钥匙，径直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创痛，但他走得极稳，只有微微佝偻的背影泄露了他身体的亏空。
他必须回去。
哪怕现在还没到八点，哪怕那个神秘电话约的是晚上，他也必须先回一趟家。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醒过来开始，他心里就空落落的。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胸腔里的心脏被人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大窟窿。
他得回去看看。看一眼那个人还在不在。
……
流云苑。
这是陆封衍在北城的私人公寓，也是他和林一蔓这两个月来名义上的“家”。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陆封衍站在门口，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
门开了。
迎接他的，不是饭菜的香气，也不是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敲键盘的清冷身影。
是全然的静。
屋子里黑沉沉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把午后的阳光全都挡在了外面。
陆封衍的胸口收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腹中盘绕，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没换鞋，穿着皮鞋直接走了进去。
“蔓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颤音。
没人回应。
客厅的茶几上，一尘不染，连个水杯都没有。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一丝不苟，呈现出样板间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陆封衍快步走向卧室。
衣柜的门半掩着。
他一把拉开。
原本挂满了一半的女士衣物，如今所剩无几。
那些属于她的白大褂、衬衫、几条素色的长裙，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衣架，随着他拉门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炸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扶着衣柜门，大口喘息。肺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钻心。
但他顾不上。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搜寻，试图找到哪怕一点点她还会回来的痕迹。
没有。
洗漱台上的牙刷少了一只，那瓶她常用的无香洗面奶也没了。书房里，她的笔记本电脑、那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医学书，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把垃圾桶都清空了。
这就是林一蔓。
做手术时追求无菌，切除病灶时追求彻底。
现在，她把他当成了那个必须要切除的病灶，切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陆封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客厅，身体的重量全压进了沙发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在了玄关处。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那是林一蔓搬进来的第一天，他让王浩去买的。当时王浩那个糙汉子不懂女人，买了个艳俗的粉色，上面还有个兔子耳朵。林一蔓当时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后来一直在穿。
现在，这双拖鞋静静地停在那里，脚尖朝外。
像是它的主人只是出门扔个垃圾，随时还会回来把脚伸进去。
陆封衍盯着那双鞋，眼底慢慢泛起一层红。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痕迹。
或者是，她唯一不屑带走的东西。因为这是他买的。
“呵……”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看到了放在玄关柜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
枪身压着一张纸条。
陆封衍的手有些不稳。他伸手拿过那把枪，厚重金属的凉意刺透了皮肤。这是他当初给她的，告诉她这是保命的底牌。
他卸下弹匣，拉动套筒。
空的。
没有撞针。
他把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然后拿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清秀有力，笔锋锐利得一如手术刀：
【陆先生，哑炮和诱饵很配。枪还你，命不欠。】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底。
她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了那份该死的报告，甚至发现了这把枪的秘密。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剧痛的情绪冲上头顶，陆封衍的肺腑都在翻搅。他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那是林一蔓的私人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不死心，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连着拨了十次，永远是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拉黑了。
电话，微信，所有能联系的方式，全断了。
她这是要老死不相往来。
陆封衍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整个人向后仰倒。
胸口的伤口已经崩裂，温热的血把黑色的衬衫洇得更深，但他毫无知觉。
他满脑子都是那晚雨夜，她咬破他嘴唇时的疯狂，还有那句“只要是你拿刀，我就不疼”。
原来那是最后一次。
她把他的命救回来，就是为了把这段关系杀得更彻底。
“林一蔓……”
他念着这个名字，嗓音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想切除我？”
他看着天花板，眼里的痛楚一点点沉淀，最后化为一种病态的执拗。
“你是医生，你能切病灶。”
“但我不是病。”
“我是你的命。”
他突然坐起身，拿起手机，找到了另一个号码。
“查。”
只有一个字。
“把北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找到了别惊动，把位置发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玄关那双粉色的拖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既然你不肯回来。
那我就让你不得不回来。
……
此时，北城一家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里。
林一蔓坐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变灰的头像，手指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心里反而空了一块，有风灌进去的酸涩。
桌上放着那个神秘人给的地址——老码头，8号仓。
她没去。
神秘人想告诉她什么真相？无非就是陆封衍还有更深的算计，或者陆家内部还有更脏的勾当。
她累了。
不想听，不想查，也不想再卷进那个男人的棋局里当一颗棋子。
现在的她，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医生。
或者，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但她忘了，有些东西就像深埋在骨头里的弹片。不取出来会发炎化脓，取出来，就是连着筋带着肉的剧痛。
而陆封衍，就是那块最大的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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